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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议完，殿内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一线。
石泊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半步，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
“陛下圣明。”
“能为七公主殿下洗清冤屈，是老臣石家的福分。”
话头一起，他便顺着往下走。
“老臣自知这些日子御前失仪，罪该万死！可老臣心里头，苦啊！”
“石家世受皇恩，执掌兵部，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就因为出了个石常庆，因为杨家那几本道听途说的奏折，满朝文武便要把石家生吞活剥了，连内阁那把坐了几代人的椅子，都要不保……”
他越说越动情，连眼角都挤出了点湿意。
叶建明端着茶，没接话，只淡淡看着他。
石泊涯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一咬牙，把怀里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
“陛下，老臣今日，还斗胆带了个人来。”
“灵海，还不快上前，给陛下、给殿下见礼！”
石灵海早就僵在原地了。
被爷爷这一声喝，他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朝着叶建明恭敬的行了一礼。
“臣，石灵海，参见陛下，参见七公主殿下！”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把石泊涯教了一路的话，磕磕绊绊往外倒。
“臣……臣虽不才，亦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说完，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殿内，安静得诡异。
秋叶愣住了。
她再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这会儿也品出味儿来了。
一张脸，腾地红了，又羞又窘，往叶无浊身后缩了缩。
叶无浊挑着眉，那双大眼睛在石灵海和石泊涯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说话。
这种时候，她一个字都不用说。
云兮垂着眼，唇边那点温顺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提着壶，给叶建明添了盏茶，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石长河那眯缝着的眼睛，彻底闭了起来。
“……丢人现眼。”
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他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了出来。
石灵海跪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脸，瞬间白了。
叶建明终于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石灵海，目光只落在石泊涯身上。
“石阁老。”
“老臣在。”
“内阁的席位，是国法，是祖制，不是谁家的私产。”叶建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家递的奏折，朕会酌情定夺。你若真行得正、坐得端，几本奏折，参不倒石家。”
这几句话，不重。
可句句，都把石泊涯那点心思，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至于跪在地上的石灵海。
叶建明连一个字，都没赏给他。
“起来吧。”最后，还是云兮温温顺顺地，替他解了围，“陛下跟前，不用这么跪着。”
石灵海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缩回了人群后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石泊涯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两句。
“作证的事，朕记下了。”叶建明却已经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说罢，他携着云兮，径直往后殿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石家祖孙一眼。
……
出宫的宫道上，日头正好。
石泊涯走在前头，脚步竟还有些轻快。
在他看来，今日这一趟，不亏。
证，作了。
七公主的人情，欠下了。
杨家的事，他也当着陛下的面递了话。
灵海更是在御前、在公主跟前，露了脸。
他身后，跟着玄武大将军，跟着石家灵字辈的孙儿。
爷仨一道入宫，又一道出宫。
这是石家这些日子以来，底气最足的一天。
石泊涯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头该怎么让钱盼归在玉宁宫里，再替灵海多美言几句。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石长河走在最后，那张沉寂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这位柱国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这殿上，真正被陛下放进眼里的，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洗清了冤屈、隐隐摸到了那一步的七公主。
另一个，是那个连面都没露、却揣着大部分烛龙血肉、正在雷泽塔里契约异兽的——
穿山王。
石家的脸面，两位百岁老人的作保，一个精心打扮的孙儿。
在那位陛下心里，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那年轻人的一根手指头。
这就是石长河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肯替石家多说的原因。
说了也白说，反而会显得自己很愚蠢。
石灵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还在为方才那场难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别说什么驸马了。
那位七公主殿下，怕是连他长什么模样，都没往心里去。
而石泊涯……
还怀揣着一厢情愿的指望，迈着大步，走向他那座早已不复往日荣光的石府。
但……
如今的石家，是真的，大不如前了。
……
玉宁宫后殿。
叶建明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外那片为大捷而升腾的烟火气，忽然开口。
“云兮。”
“臣妾在。”
“雷泽塔那边，穿山王还有几日出来？”
云兮温顺地垂着眼。
“回陛下，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叶建明揉了揉眉心，没再说话。
他倒要看看，等石灵云走出雷泽塔的那一天，带来的，会是什么。
能不能把他身上的担子减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