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相龙，缓缓坐了起来。
石常庆直起了身子。
嘉德丽雅紧绷的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不需要验看什么，也不需要谁来证明。
光是这一个坐起的动作，地下室里的两个人，就同时认了出来。
这具身子里的，已经不是蓝相龙了。
蓝相龙那人，刻板、严肃，可做不这种表情。
可眼前这个人，坐起来的动作不快，却从容得很。
他先是侧了侧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胸前凌乱的衣襟。
最后，他抬起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
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绅士派头的笑意。
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还是蓝相龙的。
唯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蓝相龙的了。
……
“欢迎回来，埃伯哈德。”
嘉德丽雅俯下身，声音慵懒而低沉，轻得像情人的耳语，“不着急，慢慢醒。这具身子放了些日子，总得先适应适应。”
“让大主教费心了。”
苍老的喉咙里，传出一把同样苍老、却咬字考究、温文尔雅的嗓音。
埃伯哈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又缓缓握了握拳。
“夏国的淮北王……”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位王爷的躯壳，比我想象的，还要合用些。”
“有点意思，竟然真的……死而复生了。”
石常庆扯了扯嘴角，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怪笑。
埃伯哈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
“这具身子，是石先生亲手从夏国带回来的。一路辛苦，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石常庆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这人还是老样子。
坏事没少做，偏偏一举一动，都客气得像个贵族沙龙里的绅士。
……
寒暄了几句，嘉德丽雅拉过一把椅子，在石床边坐下。
“身体的事，可以慢慢熟悉。”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淡了下来。
“眼下，有一件正事，要劳你走一趟。”
“神京城？”埃伯哈德问。
嘉德丽雅眸色微动：“你怎么知道？”
“主教大人这几日，白天领着数十万人祈祷，晚上处置大都府前线的军务，忙到今天，才得空来料理我这具身子。”
埃伯哈德温和地说。
“能让你这么沉得住气的事，除了那座神京城，我想不出第二件。”
嘉德丽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确实省事。”
她身子微微前倾。
“李向善，已经在神京城了。”
“神京城里，我们也有人。”
“杨家的杨顶天，神京城府尹，兼任刑部尚书，已经愿意替李向善办事了。”
“夏国那位皇帝的几个儿女，如今还留在京里的，只剩二皇子、六公主，还有那个被软禁在玉宁宫里的七公主。”
埃伯哈德安静地听着。
听到“七公主”三个字的时候，那双换了主人的老眼，极轻地眯了一下。
“三天之后，‘向阳者互助会’的人会率先行动，探探路。”
“这一次，随李向善在京里动手的巫祭，只有两位。一位，是她自己……”
嘉德丽雅看着他，一字一句。
“另一位，我想请你去。”
地下室里，静了一瞬。
埃伯哈德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这双苍老、却重新有了温度的手，然后，笑了。
“主教大人替我挑了这么好的一具身子，我总不能白住着。”
“李执政官的大业，我愿意出一份力。”
他的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何况，夏国的国都，应龙血脉的老巢……说实话，我也很想去看一看。”
“替我转告执政官大人。”
“三天之后，神京城，我必到。”
嘉德丽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
正事说完，埃伯哈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并排的另一张石床。
石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少女。
银发铺了一枕，一身黑白两色的英式洛丽塔，裙摆一动不动。
埃德温娜。
寄存了许久的生命本源被取走之后，她那双曾经空空荡荡的眼睛，如今闭着，长睫毛垂下来，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可那具身子里，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灵魂了。
她美得仍旧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只是这个洋娃娃，被人抽空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埃伯哈德坐在石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
连一向阴阳怪气的石常庆，都识趣地闭了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埃伯哈德才伸出手。
那双属于蓝相龙的、布满老茧的手，动作却轻得不像话，替少女，拢了拢散在颊边的银发。
“埃德温娜，我的孩子。”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那点绅士的客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语气，不像是说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听，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亲答应过你的。”
“等父亲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他的指尖，在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轻轻停住。
“我一定会让你，重新醒过来。”
“这一次，再没有谁，能把你从父亲身边带走。”
石床上的少女，自然不会回答。
只有祭坛上那尊混沌的神像，在幽幽的灯火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
神京城。
遮雨堂武术俱乐部，后院静室。
石泊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早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钱沐侍立在一旁，已经陪了他小半个时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老爷。
其实早在七八天前，二老爷石长河就递过话来，让老爷暗中找一找那个进了城的孙子。
那时候老爷还将信将疑，遮雨堂的人，却已经悄没声地撒了出去。
而昨天夜里，石长河亲自上门，兄弟俩关在这间静室里，整整谈了一夜。
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二老爷走后，老爷一个人在静室里坐到了天亮，拳也没打，饭也没吃，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
石泊涯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天一夜，他把这辈子的事，在心里翻了多少遍。
穿山王。
那个让整座神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名字。
那个戴着穿山兽面具，正面把蓝相龙打得跪地不起，又独力击退三名混沌会干部的年轻人。
竟然，是他的亲孙子。
是常峰留在这世上的，亲孙子。
是被他亲口骂作“废物”，又亲手从石家推出去的——石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