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像滔滔江水,一波接着一波,把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淹得喘不过气来。
他无数次地想,若是时间能倒退,那该多好。
退回到石灵云刚进神京城的时候,退回到那个孩子,还没有这般厌恶石家的时候。
他一定换一张脸,亲自把人接进府里,好好地,再见上一面。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
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石常峰。
他的长子,那个一手混元伞打遍同辈、嫉恶如仇的孩子,最后,把命丢在了老龙城。
还有石常庆。
那个曾经同样一身正气的孩子,如今骑着不死骨龙,成了混沌会的巫祭,成了夏国的叛徒,也成了压在石家头上,最沉的一桩罪。
但凡他当年,不那么死板。
但凡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半缕的怜悯。
没有因为一岁时测出个庸才资质,就咬死了要把石灵云送走;没有因为孟丽只是个初级御兽师、异能不过是一把铁铲,就连带着不待见这对母子。
哪怕,只是看在常峰的面子上,在神京城里,给他们母子安排几样能糊口的小活计,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如今的关系,都绝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说不定,石灵云早就认祖归宗,凭着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
让石家,再伟大一次了。
……
还有石常庆。
石泊涯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若不是因为石青瓷……
念头刚转到这里,他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石青瓷。
他的女儿,常峰和常庆的亲妹妹。
那个丫头的事,确实是石家不厚道,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对不住她。
若不是那一桩旧案,常庆那样的孩子,何至于走到背叛整个人类联盟那一步?
这一桩桩,一件件。
儿子的死,女儿的怨,孙子的走,石家的败……
到了今天他才幡然醒悟,好像,全都是他石泊涯,自己一手造成的。
“唉!”
老人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去,他佝偻的背脊,仿佛又矮了几分,满头的白发,仿佛又暗了几分。
他像是……又老了十岁。
……
“老爷。”
钱沐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端起凉茶,悄悄换成一盏热的,双手捧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水。
“事已至此,您再熬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二老爷不是说了么,知道错了,就还不晚。您要是垮了,这个家,才是真的没人撑了。”
石泊涯接过茶,掌心贴着那点暖意,怔怔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看得钱沐都有些发慌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沐沐。”
“奴婢在。”
“你……捎个话进宫。”
老人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称过分量。
“让盼归……得空了,就回来看看吧。”
钱沐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顿。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老爷?”
“回来看看。”
石泊涯重复了一遍,疲惫地摆了摆手。
“府里的屋子,给她收拾一间出来。她要是愿意,住几天再走,也使得。”
钱沐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来看看。
这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寻常长辈的念叨。
可这话,又太重了。
重得她这个跟了石泊涯几十年的人,几乎不敢相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盼归是什么身份,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她替石泊涯生的女儿,身上流着石家的血,却一辈子进不了石家的门,连“石”姓,都不敢姓。
尤其是盼亲出了那档子事之后,老爷连她这个姐姐都不肯容,最后,是七公主硬保下来的。
而现在,老爷亲口说,让她回来。
还让府里,给她收拾屋子。
这哪里是回来看看。
这是……要让盼归,认祖归宗了啊。
嫡系肯定是做不成的,但……
即便是旁系,也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儿了。
“盼归,盼归……”
钱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那么涌了出来。
她慌忙放下茶壶,屈膝蹲下身,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不成样子。
当年给这个孩子取名“盼归”,是她这个当娘的,背着人,在心里头偷偷盼了一辈子的念想。
盼着这个女儿,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一趟家。
她本以为,这念想到死,都只能是个念想。
没想到,临到老了,竟从老爷嘴里,亲耳听见了。
石泊涯看着哭得发抖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去劝。
有些眼泪,憋了几十年,是该让她,痛痛快快地流一流了。
……
哭了好一会儿,钱沐才止住了泪,红着眼,重新替他添了热茶。
石泊涯却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盼归的事,是家事。
而眼下,石家还有一件,比家事大得多的事。
“宗庆呢?”
“在外头候着。”钱沐轻声道,“堂主一早就在了,说您交代的那件事,有了眉目,不敢进来打扰您。”
“让他进来。”
……
不多时,遮雨堂堂主宗庆,轻手轻脚地进了静室,反手,掩好了门。
“老爷。”
“说吧。”石泊涯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
宗庆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
“堂里最机灵、嘴最严的几个兄弟,撒出去找了七八天。昨儿夜里,在城东,给盯上了。”
“确定是他?”
“错不了。”宗庆道,“年纪、模样,都对得上。弟兄们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缀着。”
石泊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他在做什么?”
“这……说也奇怪。”
宗庆斟酌着字眼。
“少爷……最近这段时间,整日里就在城东那一片转。兄弟们跟着跟着,发现他来来回回,盯的都是同一群人……”
“一个叫‘向阳者互助会’的民间组织。”
“看那意思……他好像,正在暗查这个互助会的事。”
向阳者互助会。
石泊涯浑浊的眼睛,微微一沉。
朝堂上最近为这三个字闹出来的动静,他这个兵部尚书,自然有所耳闻。
连暗查司和几位皇子公主都卷进去了的地方,他那个孙子,已经先一步,查到跟前去了。
他当然不知道。
此刻被遮雨堂缀在城东的,不过是六星无损兽分出来的一具分身。
真正的石灵云,远在雷泽塔深处,正没日没夜地契约穿山兽,离这座神京城,还有几天的路程。
可这,并不妨碍他,把这份心意,悄悄地递到那个孩子身边去。
……
“老爷。”宗庆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兄弟们还要继续跟着吗?要不要……上去搭个话?”
“不许。”
石泊涯睁开眼,两个字,斩钉截铁。
宗庆一愣。
石泊涯沉默了片刻。
昨天夜里,石长河撂下的那些话,又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谁也不许哭哭啼啼地上门。这个时候凑上去,是认错,还是攀附?他只会觉得,石家见他发达了,又凑上去打秋风。
闭嘴,低头,做事。
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不好出面的事,咱们替他出。
他顾不上的人,咱们替他顾。
“长河说得对。”
老人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宗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你回去告诉兄弟们。”
“第一,人,继续盯着,远远地盯,不许惊着他,更不许让他察觉。谁敢笨手笨脚地露了行藏,我唯他是问。”
“第二,他查他的,咱们看咱们的。那个互助会,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有谁敢对他不利,你们先替我记下。必要的时候……”
石泊涯的眼中,寒光一闪。
“不必来问我,直接出手,替他挡了。”
“做完就走,不必留名,也不必急着让他知道。”
宗庆心里一凛,躬身应道:“是。”
他跟了石泊涯几十年,从没见过老爷,用这样的语气交代一桩差事。
有些过分重视了。
“去吧。”
宗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静室里,又只剩下石泊涯和钱沐两个人。
老人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神京城的万家灯火。
石泊涯望着那一片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多得拿整条老命去还,都还不清。
不知道……这石家……还能继续在这座城市立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