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完这一桩,石泊涯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宗庆。
“等等。”
“灵海那边,这两天,是不是还跟着拓跋家、钟离家那两个孩子,在查这个互助会?”
“是。”宗庆道,“少爷如今在当暗查的差事,跟拓跋景、钟离归两位公子,一道查这个会。”
石泊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给他递个话。”
老人缓缓道。
“让他把这两天查到的、关于这个互助会的所有东西,一五一十,暗中抄一份,交给秦浩。”
宗庆一愣:“老爷是想……”
“秦浩他们藏在暗处,两眼一抹黑,怎么护人?”石泊涯道,“灵海查的那些东西,正好给秦浩当个底。互助会的水深,多知道一分,他……那位……那位少爷,就少一分凶险。”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可宗庆和秦浩都听得出来,家主这是在把石家明面上能调动的线索,悄没声地,往那个素未谋面的“弃孙”身边,一点一点地送。
这已经不只是“下血本”了。
这是在赔着小心,递着诚意。
“属下这就办。”宗庆心里叹着,面上却不敢露分毫,躬身退了下去。
静室的灯,一直亮到了夜深。
……
南郊。
这些日子,每到暮色漫上来。
石灵云的分身,照例立在一栋旧楼的楼顶。
【拟态】【隐匿】【变形】同时运转着,他整个人的气息、轮廓、颜色,都和身后那片灰蒙蒙的瓦顶,融成了一体。
别说楼下过路的人,就是寻常的御兽师从这儿扫一眼,也无法察觉到异常。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伏了许久。
脚下那条街的尽头,是一间挂着“济民药行”招牌的铺子。
天色刚擦黑,铺子里就有人进进出出,一个个压着帽子,对过暗号,才被放进去。
那是“向阳者互助会”在南郊的一处聚点,正是波多野葵花管的那一片。
赵纯依旧隐藏在“向阳者互助会”内部。
那个姑娘,如今在会里装得比谁都虔诚。
别人吸赤烟,她抢着头一个吸。别人喊口号,她声音抖着,却喊得比谁都响。会长波多野葵花说东,她绝不敢往西。
她鬓边的发丝里,伏着那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小老鼠。
分身分出去的那一枚核心,就藏在老鼠体内。
她在会场里看见的、听见的,老鼠替她看着,老鼠看见的,分身便也能看见。
可老鼠终究是老鼠。
那些压着嗓子的对话、那些只可意会的暗号、那些论功行赏时的规矩,光靠一只虫子大小的东西,听不真切。
于是赵纯便学着,寻一切由头往外跑。
替会里采买药材,替上头去坊门口放风,或是借着解手的工夫,绕进某条死胡同。
每到这种时候,那个木讷寡言的“石大人”,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附近。
“石大人。”
这一回,赵纯借着替药行倒药渣的由头,拐进了楼后那条无人的窄巷,一抬头,就看见那道清秀的身影,已经立在了阴影里。
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
“昨儿夜里,又开过一场会了。”
分身点点头,没有催她。
“还是老样子。”赵纯把药渣筐子放下,一边装作收拾,一边飞快地说,“波多野会长没来,来的是她手底下一个管事。”
“会上没说什么大事,就是把这几天查探到的差事,一桩一桩派下去。谁去盯皇宫,谁去摸护城军换防的时辰,谁去拉拢那些手头紧的低阶御兽师……都派了活。”
“办成了,当场就有赏。”
她顿了顿。
“赏得很阔气。一条有用的情报,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年的嚼用。表现好的老会员,还能领到那种……能让人变强的药剂。”
“人人都跟疯了一样,抢着接活。”
分身静静地听着,一张木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几天,互助会就是这样。
例行开会,例行派活,例行论功行赏。
赵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三天后有大人物要来……”
“这两天,波多野葵花让所有人都安分着,不许惹事,不许跟官面上的人多嘴。”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分身。
分身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你照旧回去,什么都别改。”他木讷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记住,三天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别往前凑,护住自己就行。”
“嗯!”赵纯重重点头,重新提起药渣筐子,又有些不放心,“石大人,那您……”
“我自有安排。”
赵纯便不再多问,低着头,顺着窄巷,重新往那间药行走去。
她没有看见。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分身那双木讷的眼睛,忽然抬了起来,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向了身后更远、更暗的一片屋檐。
那里,隔着足足半条街,几道气息,正伏得极低、极稳。
不是一个。
是一队。
他们离得极远,远到几乎要脱出他感知的边缘,又始终不即不离,像一群贴着地皮的影子。
换了旁人,绝不可能察觉。
可他是石灵云。
这几天,这几道气息,一直缀在他和赵纯的周围。
他查探,他们便远远地停着。
他换位置,他们便也无声无息地挪动。
他们没有半分恶意,甚至连靠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不远不近地,把他和赵纯活动的那一片地方,悄没声地圈在了中央。
那是一群训练有素、极懂收敛行藏的好手。
分身的目光,在那片屋檐上,停了两息。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点破。
只是那双木讷的眼睛深处,极淡地,掠过了一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