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中央。
那道连通丰都鬼域的次元门，幽黑森冷，像一只自地底睁开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叶建明。
吸力，如山。
叶建明龙化的身躯，双脚在阵纹之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被那道门，一寸一寸地，往里拖。
他在奋力挣扎。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身为夏国皇帝，九五之尊，手握三龙，威压天下，一道圣旨，便能让无数家族生、无数家族死。
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被人像拖一头畜生似的，往那道只吞异兽的门里，拽。
“诸位！”
大阵之外，范恩特猛地一声暴喝。
“别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起上，把他，推进去！”
风魃、旱魃，一冷一热两道气息，冲天而起。
惨白的飓风，灼目的赤焰，拧成一股，朝着阵中那个被吸力拖住的身影，狠狠绞杀。
“呵。”
拉荷泰普那只黄金义眼，幽光一闪。
他立在阵眼旁，单手掐诀，将那混沌圣器仿制品里的诡异力量，借着大阵，朝着叶建明，狠狠压下。
那股力量无形，却重如山岳，要把他往门里，再按上一寸。
“聚石！”
杨银锐咬着牙，拼了命催动异能。
一道又一道厚重的石墙，自叶建明身后拔地而起，不是为了挡他，而是像一只只大手，死死地，往前推挤。
杨顶天立在最前，一身华贵的衣袍，破烂不堪，他催动异兽，与那数百名赤袍教士的经声，大阵上一圈圈暗金符文，里应外合，齐齐压下。
天罗地网。
这是要把叶建明，硬生生，填进那道门里。
“滚开！”
叶建明金瞳赤红，仰天一声龙吟。
黄龙盘身，赤霄、句龙，三龙齐出，金光、赤光、土黄之光，在他周身，炸成一片。
他反手一剑，【破刃】的赤光扫过，风魃的飓风，被生生劈开；那股压来的义眼之力，被剑风一绞，寸寸崩散。
句龙龙爪一抬，一座土黄山岳，自天而降，砸得身后那片石墙，轰然碎裂。
哪怕被丰都之门死死吸住，这位龙化的帝王，反扑起来，依旧凶得吓人。
“镇住！都给我镇住！”
范恩特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扑上。
风魃、旱魃，被一剑劈退，转眼又缠了上来。
这一帮混沌会的高手，像一群饿狼，明知正面撼不动这头真龙，却凭着那道门的吸力，轮番扑杀，丝毫不给他，半分喘息的空隙。
轰！轰！轰！
叶建明一剑接着一剑，一龙接着一龙，死死地，撑着。
可他的脚，依旧被那道门，拖着，又近了一寸。
……
大阵之外。
嘉德丽雅静静立着，金发垂落，一双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阵中。
她没有因为这一场围攻，露出半分轻松。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叶建明，有多难对付。
这是一个能在貔貅腹中，压着混沌会四大高手、硬生生打出一场胜局的人。
困兽之斗，最凶。
单靠人力，这么一层层地磨，磨到最后，要么被他拼出一条血路，要么……把他逼得狠了，谁也不知道，这位龙化的皇帝，会做出什么来。
蛮力，是压不死他的。
“呵。”
嘉德丽雅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要的，从来不是把他“压”进门。
而是让他，自己心甘情愿、身不由己地，一头，撞进去。
她没有回头。
那双湛蓝的眼睛，朝着大阵的一侧，极轻地，递了一个眼色。
……
大阵边缘。
李向善一直静静地立着。
当她接到那道目光时，她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嗯。”
她明白了。
嗡。
毫无征兆。
李向善的背后，那对雪白的应龙羽翼，缓缓浮现，彻底张开。
那羽翼，没有羽毛，翼骨如玉，通体是一层流动的、白玉般的翼膜，在圣光里，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白光。
白光之下，又隐隐透出，烛龙之翼的幽黑。
她提着双剑，白玉般的羽翼，轻轻一振，整个人，如一片白羽，飘到了大阵之前。
“李向善？”
范恩特正缠着叶建明，瞥见这道身影，愣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只见大阵之前，李向善那双白色的应龙羽翼，猛地一振。
翼膜之上，一缕缕乳白色的、温润到极致的光，自翼骨之间，缓缓流出。
不是攻向叶建明。
而是……
朝着叶建明，涌了过去。
如同百川归海。
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一缕缕应龙之力，隔着整座大阵，温柔地、源源不断地，没入了叶建明的身体里。
“……”
这一幕，让整片战场，骤然，静了一瞬。
“你……你干什么？！”
范恩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
“李向善！那是叶建明！你疯了？！”
杨顶天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谁也看不懂。
他们要把叶建明往门里推，李向善却在这节骨眼上，把应龙之力，往敌人身上送？
这是临阵倒戈，还是……
大阵中央。
叶建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本能地戒备，金瞳一沉，手中的斩龙剑，都顿在了半空。
那股应龙之力，却没有半分敌意。
它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温柔地，汇入他的血脉，与他体内那身应龙之血，轻轻，相触。
下一瞬。
轰！！
叶建明浑身一震。
那些爬满眼角、脖颈、手背的银白龙鳞，骤然亮起，如同一尊，被彻底点燃的神。
他的气息，在那股应龙之力入体的刹那，蹭！蹭！蹭！暴涨！
“吼！！”
一声震天的龙吟，自他喉中，磅礴而出。
大阵之上，那倒卷的阴风，被这一声龙吟，生生震散。
“好……好强的力量！”
叶建明的金瞳，骤然亮起。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充盈，那道一直死死缠着他的吸力，在这股力量面前，仿佛都弱了三分。
他甚至生出一种，能一拳，把这整座大阵，连同城外那满城的骑士，一并轰碎的错觉。
“给我，滚！”
叶建明反手一剑。
这一剑，带着暴涨的龙力，赤霄的【破刃】，比先前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狠。
铛！！
赤光扫过。
范恩特连人带兽，被生生劈飞，风魃的飓风、旱魃的赤焰，应声崩碎，两只异兽，被那一剑之威，压得齐齐哀鸣。
“什么？！”
范恩特脸上，血色尽褪。
“黄龙！”
叶建明身后，黄龙盘身，仰天咆哮，金鳞胜雪，一条条金色小龙，如蝗虫出巢，反扑而出。
赤霄、句龙，三龙齐出，金光、赤光、土黄之光，在他周身，卷成一片滔天的杀潮。
那股压来的义眼之力，被一口冲散；拉荷泰普闷哼一声，黄金义眼幽光疯狂闪烁，拼了命地往后撤。
杨银锐刚刚竖起的石墙，被句龙一爪拍碎，碎石飞溅，他整个人，被余波掀翻，重重砸出老远。
“噗！”
大阵边缘，那数百名赤袍教士，被这股反扑的龙威压过，齐齐吐血，盘坐的阵形，乱了一片。
强。
太强了。
有了李向善输送的应龙之力，叶建明的实力，竟在这丰都之门的吸力之下，不降反增，硬生生，压着一众混沌会的高手，打！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被门吸住了吗？！”
“撤！快撤！”
方才还轮番扑杀的混沌会众人，转眼被杀得节节败退，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大阵之外，那个雍容的身影。
计划……失败了？
李向善，叛变了？
……
可大阵之外。
嘉德丽雅望着那道大发神威、压着众人打的身影，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慌乱。
反而，极轻地，笑了。
“呵呵……”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
仿佛阵中那个越打越强的，不是她要拿下的敌人，而是她，亲手养大的，一件作品。
大阵中央。
叶建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他的力量，在涨。
涨得前所未有，涨得连他自己，都心惊。
可他的脚，那双被丰都之门死死吸住的脚，从始至终，没能从那道门前，挪动半步。
非但没有挣脱。
那道门的吸力，随着他气息的暴涨，随着他每一剑的挥出，竟如闻到了血的饕餮，越来越盛，越来越狂！
“这……”
叶建明低头，看见了让他心神剧震的一幕。
只见应龙之力流过之处，他身上那些原本只爬满眼角、脖颈、手背的银白龙鳞，此刻，如同被春雨浇透的野草，疯了一般，从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地，往外钻。
一片。
又一片。
银白的鳞片，顺着脖颈，爬上脸颊，爬满整张脸；顺着衣襟，钻上胸膛，爬满整条手臂、整个身躯，一片压着一片，密不透风。
他的头顶，那对原本刺破玉冠的银色龙角，也在那股应龙之力的催发之下，疯了一般，往上长。
一截。
又一截。
龙角分叉、狰狞，如玉似铁，将满头的黑发，顶得四散披落。
而最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他的背后。
脊骨两侧，皮肉，毫无征兆地，高高鼓起。
噗。
噗！
两只巨大的、覆着银白龙鳞的龙翼，自他的背脊，硬生生地，撑开！
翼膜舒展，骨节如弓，带着一股暴戾到极致的气息，在他身后，彻底张开。
那对龙翼，与李向善那对白玉般温润的应龙羽翼，遥遥相映。
却没有半分温润。
只有狰狞。
只有一头真龙，临世的凶戾。
“吼……”
叶建明的身形，在吸力与龙力的双重撕扯之下，不受控制地，拔高、膨胀，龙袍崩裂，一条覆满鳞片的龙尾，自袍摆之下，生长出来，死死地，抽打着阵纹。
而那道丰都之门，在他龙翼撑开的刹那，门上的符文，疯狂亮起。
吸力，暴涨！
“不……”
叶建明死死稳住身形，金瞳里，第一次，透出了比被门吸住时，更深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那股应龙之力，不是在救他。
他每强一分，身上的龙化，便重一分；他每挥一剑，这身龙血，便把他往那道门里，再送一寸。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他的理智，正在远去。
叶建明只觉得，自己的脑海深处，有一根弦，在那股滔天的龙力冲刷之下，越绷越紧。
然后。
啪。
一根，断了。
啪。
又一根，断了。
那些属于“叶建明”的东西——帝王的清明，人的算计，对貔貅腹中七阁老的牵挂，对这座夏国的责任，对“朕是皇帝”这四个字最后的执念……
正被一股暴戾的、嗜血的、只想撕碎眼前一切的龙性，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的金瞳，开始涣散。
又重新凝聚。
瞳孔深处，那一点清明，如风中残烛，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野兽般的、猩红的凶光。
他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吼！！”
叶建明仰天，发出一声再无半分人味的龙吟。
他手中的斩龙剑，再无章法，再无招式，只是凭着本能，疯狂地，朝着四面八方，斩。
不分敌我。
不论生死。
挡在他身前的，是范恩特也好，是拉荷泰普也罢，甚至是那道门，他都要，一并撕碎。
“挡……挡住！”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混沌会众人，被这头失去理智的真龙，逼得连连后退，一个个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惊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们，终于看懂了。
李向善，没有叛变。
她那一缕缕送出去的应龙之力，不是在帮叶建明。
是在喂。
把一个龙化的皇帝，亲手，喂成一头再没有人性的、纯粹的龙。
……
“陛下。”
大阵之外，嘉德丽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场的龙吟与厮杀。
“是不是觉得，力量，前所未有的强？”
她湛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怜悯。
“叶建明，我今天就要借着这股应龙之力，把你骨血里、心窍里，最后那一点‘人’……”
她顿了顿，吐出一句，让正在沉陷的叶建明，浑身剧震的话。
“活活，烧干净。”
“等你彻底成了一头龙，等你这具身子里，再没有半分人的血、人的魂……”
嘉德丽雅抬起手，指向那道疯狂吞吸的丰都之门。
“这道门，会把你……送去大荒界的。”
她望着阵中，那个已经几乎听不见人话的身影，轻轻一笑。
“陛下，你说，本主教这一局，赢得，可还漂亮？”
……
回答她的，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暴戾的龙吟。
叶建明，已经听不见了。
或者说，那个能听懂人话、能运筹天下的“叶建明”，正在这头真龙的身体最深处，急速地、无声地，沉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即将熄灭的清明，死死咬住牙，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几乎不成调的字。
“朕……”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