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大周皇城已经热起来了。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撑开了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鸿胪寺的官员一大早就等在城门口，衣襟被汗水浸湿了半片，手里的玉笏被晒得微微发烫。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大夏议和使团的旗帜在风里鼓胀着，猎猎翻卷。
使团为首的是大夏鸿胪寺少卿王珣，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看起来一团和气，但据说此人办过的外交通牒从未失手，是个面善心细的主。
鸿胪寺少卿郑芳迎出城门外，行了宾主之礼，客套了几句远道辛苦，便引着使团入城。
王珣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员和两百护卫，马队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行至鸿胪寺驿馆。
沿途百姓站在路边观看，有人好奇地探着头，也有人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就是她们打败了咱们？
听说要割几座城。
赔了多少银子？
不清楚，应该是不少的。
王珣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背脊挺直，面上带着和气的微笑。
三日后，正式会谈在鸿胪寺正厅举行。
厅中铺着暗红色地毡，大周鸿胪寺卿坐在主位，两侧分列礼部、兵部、户部官员数人。
大夏使团坐于客位，王珣居于首席，身后立着两名副使和一名书记官。
茶过一盏后，王珣将穆清沅亲笔签署的议和条款副本呈上，由鸿胪寺卿接过，传阅诸官。
条款逐条念完时，厅中的气氛已经沉到了谷底。
割让三城，那是大周边境最富庶的三处关隘所在，每年供给朝廷的粮税占南境总收成的三成。
赔款百万两白银，那是朝廷一年半的边关军费总和。
大夏撤军，边线驻防往前十里，这能勉强接受。
但最后那一条，让满厅的文官武将都变了脸色。
……大周须将罪臣陆之谦，移交大夏，充作三皇女侧夫。此条款为议和之必要条件，不可删减。
厅中安静了片刻。
礼部侍郎沈昱第一个开口：贵使，前面割地赔款我朝皆可商议，但此条……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陆之谦虽为罪臣，终归是我大周之人，男扮女装、欺君罔上，按照我朝律法已判秋后问斩。贵国以罪人之身充作皇女侧夫，恐于三皇女声誉有损。
王珣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搁下时才开口：沈大人多虑了。我朝三皇女既然点名要此人，自然不嫌他的过往。反倒是我朝陛下曾说过一句——能用之人，不拘其罪。陆之谦守青枫关两个月，以一己之智挡我大夏铁骑，这样的人若真死在你们铡刀下，倒是我朝先觉得可惜了。
一番话说得沈昱面上青白交错，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厅中又安静了片刻，兵部一位郎中忍不住出言道：此人以男儿身混入军中十载，欺君罔上，已经判了斩刑。若我国将他送出和亲，岂非告诉天下人，欺君罔上者，换一个身份便可免罪？这让我大周律法颜面何存？
王珣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字字清楚：贵使此言差矣。本使前来议和，并非来议大周律法。三皇女的条款写得很清楚：若此人不予，议和便作废。作废之后，大夏铁骑继续北上，贵国是打算多割三座城，还是多赔百万两，还是派人再守一次青枫关？
没有人回答了，厅中沉默得能听见窗外柳枝拂过窗格的细响。
鸿胪寺卿终于开口：此事……容我等上奏陛下再议。
自然。王珣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本使在鸿胪寺静候佳音。
当晚，这道议和条款被送入大周女帝御案。
女帝已经多日未能安寝，阅完条款之后在寝殿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那道奏疏，末尾那行关于陆之谦的条款在灯下格外扎眼。
她清楚，前面割地赔款虽然屈辱，但终归是战后常态；可最后一条，把一个已经定了死罪的罪臣送去和亲，这在任何朝代都算奇闻。
但她也清楚，大周目前确实打不动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对殿中侍立的女官说：传皇太女。
萧琮在当夜子时被召入寝殿。
母女二人隔着案几对坐，案上那盏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女帝没有绕弯子，把议和条款推到她面前：你看最后一条。
萧琮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母皇的意思是……
朕若不允，这仗就得继续打；朕若允了，大周把死囚送去和亲的丑名就得背几十年。女帝语气疲惫，你有办法把这个名头稍微圆一圆吗？
萧琮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陆家族人已被流放，若母皇以念其边关守土有劳为由，赦免陆家流放之罪，改其族人返乡安居；再以和亲为大周与大夏修好之举，罪臣亦为国用为名，免去陆之谦死罪，改封一个虚衔。
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外人看起来，大周送出去的是一个有身份的、被赦免的罪臣，而非一个待斩的死囚。萧琮继续说，体面上，不至于太难看。
女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你拟旨吧。赦陆家流放之罪，族人返乡，家产发还。陆之谦免死，改封郡卿，不朝不贡，不入宗籍，随夏使离境。
那封诏书在次日清晨由司礼监誊写完毕，盖上御玺，送往刑部大牢。
传旨的是司礼监一名姓刘的女官，声音不高不低，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陆之谦跪在地上，他听见这几个词陆陆续续地从那官腔里浮出来，像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块被一张网逐个打捞上来。
他怔愣了片刻，才哑着声音道：罪臣……领旨。
他在铁栏内侧跪了片刻，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沾了地上的一层潮土，他没有拍，只是把诏书紧紧地握在手里。
郡卿，传旨官低声说，您准备一下，一会儿有人来接您。
陆之谦低声道：“好，多谢。”
传旨官走了之后，陆之谦坐回草堆上，把那张诏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着两个字，心里充满了疑惑。
会是她吗？
那个在雪夜河岸边与他隔水相望的人。
不管是谁，有什么目的，这结果总归是好的。
一炷香后，牢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周玉，她比之前瘦了一些，眼下的青痕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层，但眼神还算清亮。
隔着铁栏她先是上下打量了陆之谦一遍，确认人还好，才开口说话。
郡卿，请跟我走吧。
有劳周大人了。
陆之谦跟在她身后出了刑部大牢，门外有一辆简朴的马车在等着。
车上，周玉与他对坐，低声道：“刑部的手续已经办完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不大的布囊递给他，这是你的新身份文牒和路引。郡卿，不朝不贡，不入宗籍。出了大周边境之后，这些就只作为你个人身份的凭证，不再具有大周官制上的效力。
陆之谦接过布囊，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为何突然有此旨意？”
“大夏的议和书除了割地赔款，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将你移交大夏，充作三皇女侧夫。”
果然是她。
虽不知她有何用意，但至少他的命保住了，陆家的流放令也被撤回了。
那个人用一道议和条款，同时解了他的死局和家族的困局。
殿下让我带句话给你。周玉的声音更低了些，陆家已经没事了。今早已派快马追回流放之人，不日你的父亲和族人便能回乡安居。
陆之谦轻舒一口气，握着布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自己……还好吗？
周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像在斟酌该说多少。
殿下前些日子被禁足，如今大夏使团入京议和，陛下解了她的禁足令，让她重新参议政事。但朝中的局面不比从前，二皇女那边抓着她保荐你这件事做文章，虽然如今你已判无罪和亲，但对方的攻讦还没有完全收手。殿下让我告诉你，她能做到的，她做了；她做不到的，她也没有瞒着。
陆之谦听着这些话，心头微动，替我谢谢殿下，眼下时局我不便亲身前往拜谢。
周玉点了点头，“现在，我送你去鸿胪寺驿馆安置，十天后随大夏使团启程。这段时间，你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东西、想见的人，都可以安排。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父亲那边，能让我见一面吗？
周玉想了想，声音温和许多：应该可以，我去安排。
“多谢了。”
马车停在了鸿胪寺后院一座小院门口，周玉指了一下院门的方向：你今晚好好歇着，明日还会有鸿胪寺的人来替你量制新衣，毕竟要出使大夏，体面还是要有的。
陆之谦点头致谢，推开院门走进去了。
身后的周玉还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他安顿好了，才转身走向马车，裙裾拂过石阶边缘，在暮色尽头留下最后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