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贵夫正围着茶案说笑,暖亭外梅枝斜斜探过檐角,在冬日的薄阳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陆之谦端着茶盏坐在姜知予身侧,听众人闲谈风物,倒也自在,只在有人问及大周边境时才会简略应答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时又有一人绕过梅树走了过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墨青色锦袍,袍面上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
他在茶案前站定,先向姜知予行了礼,又朝在座众人一拱手,面上的笑意妥帖周全。
姜皇夫安好。他的目光扫过茶案,在陆之谦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在下户部侍郎正夫赵氏。方才便远远瞧见这边热闹,想着过来叨扰一盏茶。
姜知予抬手示意侍从添了一只茶盏,语气温煦如常:赵郎君客气了,请坐。
赵氏在空位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低头闻了闻茶香,又抬眼看向陆之谦的方向,像才发现他一般,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位想来便是三皇女府上新入府的陆侧夫吧?果然一表人才。
他看了看陆之谦身上那件月白长袍,目光在衣料的纹理上多停了一息,偏过头对姜知予道:姜皇夫素来宽厚大度,待院中夫侍从不苛待,这在咱们京中都是有名的。”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陆侧夫刚入府便能穿这么好的料子赴宴,可见皇夫是真心待下,这样的胸襟,咱们都是赶不上的。
他这话说得妥帖,面上笑意也温煦,像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但陆之谦听出了那道笑意底下的细纹,表面上是夸姜知予宽厚,实际上是在质疑姜知予这位皇夫压不住后宅的局面,竟让侧夫穿的料子比皇夫还贵重。
姜知予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叶沫,动作从容。
他搁下茶盏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慢条斯理道:赵郎君说笑了,千丝雪是殿下赏的,我不过替殿下走一趟罢了,哪敢居功。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皇族贵夫的优雅,再说,之谦虽为大周之人,但入府之后事事妥帖,第一次出席如此场合,穿得好些也是应当的。
陆之谦坐在旁边,听姜知予把那句话接得四平八稳,便把话头接了过来:皇夫待我宽厚,我铭感于心。
他语气诚恳而妥帖,这匹料子确实贵重,若不是殿下与皇夫照拂,我也不敢收。赵郎君有所不知,我在大周的时候粗疏惯了,来了大夏之后,规矩都是皇夫一点一点教的,能穿得体面赴宴,全靠皇夫提点。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既没有让姜知予在那道宽厚大度的暗示里独自承压,又把殿下与皇夫两个人并列放在了一起,把一道原本可能被解读为的恩宠,掰成了上下同心、府中和睦的体面格局。
赵氏的笑意还在面上,却比方才淡了一层。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时才开口:陆侧夫果然会说话,怪不得能得皇夫与殿下如此看重。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不少。
坐在斜对面的齐氏这时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赵兄今日怎么尽说客气话?来来来,咱们方才说到那株绿萼梅的树龄,你来得正好,倒是评一评。
他语气热络而自然,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把话头引向了梅树的方向。
赵氏顺着他的话头接了话,茶案前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陆续落座后,茶案上传盏的节奏渐渐活络起来。
柳云辞也回到茶案这边,坐在姜知予的另一侧。
暖亭外的梅枝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几片花瓣送到茶案边缘,
座中一位穿着赭红锦袍的贵夫与柳云辞对视一眼,端着茶盏站起身来,绕过案角,在陆之谦案前停住了。
他身形端正面容利落,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随军驻守边关的将门家眷特有的棱角,正是镇西将军的正夫钱氏。
他在陆之谦案前站定,微微举了举手中的茶盏:陆侧夫安好,在下乃镇西将军之夫钱氏。您初来大夏不久,想必对大夏的茶道还不太熟悉。今日席上都是相熟的人,我便以茶代酒,先敬陆侧夫一盏。
说完他搁下自己那盏茶,亲自提壶另斟了一盏,推到了陆之谦面前。
那盏茶在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油膜,没有热气升腾,也没有茶香散开,显然是冲泡多时未及时出汤,在壶中闷得久了,入口必然又苦又涩,连茶汤本身的色泽都已变得浑浊黯淡。
席间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不约而同地落向那盏茶。
齐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去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柳云辞坐在斜对面,面不改色地捻着一枚碟中的果脯,慢慢嚼了,目光却落在陆之谦手边那盏茶上。
钱氏见陆之谦低头看那盏茶,唇角的笑意深了一线,语气却仍然妥帖周到:陆侧夫来自大周,怕是不太熟悉咱们大夏的茶道吧?若是喝不惯也不要紧,只是咱们席间向来有以茶会友的规矩,总要尝过才算礼数周全。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怕是不太熟悉几个字的落点略微加重了一点点。
那盏茶是冷的、涩的、闷坏了的那种难喝,若是陆之谦皱眉推辞,便坐实了大周来的男子不懂大夏礼数的话柄。
若是他硬着头皮喝了,那股苦味又会在舌根盘桓许久,一开口便让人听出勉强。
陆之谦低头看了看那盏茶,没有犹豫太久,端起来送到唇边稳稳地喝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盏。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搁盏时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是在茶盏落到案面上的那一声轻响里开口说了话:陈化三年的老茶,仓储时应当放在阴凉通风处,每年至少翻一次以防积潮。茶汤虽冷,但底香还在,入口微苦之后有回甘,是上品的仓存手法,只可惜这一泡出汤晚了些,不然还能多出几分清润。
钱氏端着那盏斟给自己的热茶,笑意在唇角停了一拍,然后微微收窄了一些。
他大约没想到陆之谦会从陈化工艺的角度来解一盏冷茶,那道本来用以下马威的招式,竟被他如此轻松便化解了。
齐氏这时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大夏这边的茶道讲究水温火候和出汤的时机,大周那边更看重陈化仓储的年份与转化,看来陆侧夫两边的路数都熟。那依你看来,今日这茶若是趁热喝,与放凉之后相比,哪个更显本味?
陆之谦顺着他的话头接住,替自己续了半盏温水:趁热喝显的是工艺,放凉了显的是底子。一泡好茶,冷热皆可尝出其质地。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大夏的好茶多,大周那边也不差。各有各的好处,谈不上优劣。
钱氏面上的笑意已收拢,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端方:陆侧夫果然见多识广。
他端着茶盏坐回了自己的席位,步伐比方才略微快了几分。
柳云辞仍旧坐在那捻果脯,眉头微蹙一下又立马松开了,他放下手中的果脯,抬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挡住了脸上的神情。
齐氏放下茶盏,像是不经意地朝陆之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茶,侧过身与邻座的贵夫说起话来。
陆之谦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温茶又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如常。
茶案前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