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宁帝卿到场时，梅园中的茶案已经轮过两巡。
暖亭外的风穿过花枝，把几片早开的花瓣送到青砖地上。
和宁帝卿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方，举止从容。
他在人群中走动时带着一种被长期供奉在正位之上的人特有的气度。
说话时目光平视，不刻意抬高声量，也不俯就任何人，每一步的落点都像被细细地计算过，恰好在他想停的地方停住。
他在主位上落座后，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唇角带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今日来的人倒是齐整。梅开得正好，诸位随意，不必拘束。
众人围坐过来，各自斟茶叙话。
陆之谦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势，温润而稳当，指尖轻轻贴着瓷壁，既不虚浮也不用力，连放下茶盏时那声极轻的磕碰，都恰好压在两句话之间的空隙里。
今年这园中的梅开得比去年早了些。和宁帝卿侧过头，对身侧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去把廊下那两盆绿萼搬过来，放在茶案旁边，正好添些颜色。
侍从领命去了。
他又转向席间，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姜知予身上，姜皇夫今日来得早，本卿方才远远便瞧见你们这边已经坐满了。
姜知予微微欠身：帝卿的园子总是好的，早来一刻便多赏一刻的风光。今年的红梅开得尤其精神，像是专等着今日来客似的。
和宁帝卿笑了，那笑意不深，但很妥帖，姜皇夫这张嘴，总能把园子里的花木说成有灵性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又转向五皇女的皇夫裴氏，笑着说道：“ 裴皇夫看这满园梅景，较之往年，以为如何啊？这一树树红梅盛放，不知入不入得了你的眼？”
裴氏闻言起身半欠身子，礼数周全，面上浮起浅淡笑意：“回帝卿，此番梅花开得繁盛如云，红白相映，暗香浮动，实在是难得的盛景。帝卿这园子打理得精妙，身在其间，只觉心神都为之疏朗。只是比起艳烈红梅，在下倒更偏爱方才要搬来的绿萼，清雅素净，别有一番风骨。”
和宁帝卿闻言莞尔，指尖轻叩茶案：“哈哈，裴皇夫倒是好眼光。绿萼暗香幽冷，不与红梅争艳，确是一番别样意趣，等下搬来，正好细细观赏。”
和宁帝卿又与在座的几位贵夫闲聊几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又落回姜知予身上，姜皇夫，方才过来时听齐氏说你府上新入府的那位侧夫今日也来了？
姜知予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正是。之谦，来见过和宁帝卿。
陆之谦起身走到案前，行了一礼。
和宁帝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那张眉目分明的面孔移到那件月白衣袍上，又落回他的眼睛，果然一表人才。入府之后可还习惯？
回帝卿，府中上下待在下都极好，并无不惯之处。
和宁帝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示意陆之谦坐下，像在文件末尾批了一个简短的，便转向了齐氏的方向问起他府上新添的孙辈。
赏梅进行到一半时，五皇夫裴氏忽然搁下茶盏，声量不高，却让在座的人都听见了，帝卿，今日梅开得这样好，光喝茶倒有些辜负了。不如咱们即景赋诗，也为这场赏梅宴添些风雅？
他说话时面带笑意，目光在座中缓缓扫过。
“这提议好。”和宁帝卿微笑着点了头，抬手指着一枝斜伸过檐角的红梅：便以此为题吧。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侍从道，去取几卷纸和墨来。
纸墨送到，席间众人各自执笔，先后作了几首。
大多工稳，偶有佳句，落到纸上便被传到案中供众人传阅。
有人夸其中一首咏得妙，有人笑说另一首比去年的那首含蓄了许多。
暖亭里的气氛松散而闲适。
柳云辞也提笔写了一首，冰绡裁作玉肌寒，谁共孤山雪后看。不向东风争暖意，惟将冷蕊报春还。
席间有人低声道了一声，齐氏也点了点头，说冷蕊报春还——这句收得好，不争不抢，正好合梅花的性子。
和宁帝卿端着茶盏，把那几句在舌尖上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微微颔首：云辞的诗一向工稳，这一首尤其干净。
柳云辞的面色在那些夸赞声中微微亮了一些。
他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陆之谦的方向，眼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陆之谦迎上那道目光时没有闪避，笑着端起茶盏遥遥相敬。
裴氏在座中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陆之谦身上落定。
他开口时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好像在替满座的人问出一桩他们都想听的新鲜事：听闻陆侧夫在大周时便是文武全才，既能领兵，又通文墨。方才咱们都献了丑，不如由您来一首，也好让我们见识一下大周的风雅？
齐氏在一旁见陆之谦没有立刻答话，便替他开口道：裴皇夫这是要考校新人了。陆侧夫莫慌，写得好写不好都是心意，咱们这些人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裴氏笑了笑，没有接齐氏的话，目光仍落在陆之谦身上。
陆之谦放下茶盏，笑着说道：承蒙裴皇夫抬举，在下便斗胆一试。
他站起身走到暖亭外，在一株老梅树前停住了脚步。
那株梅树比旁几株都粗老一些，枝干虬曲如铁，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皴裂和深褐色的苔痕。
他伸手拈住一枝横斜过路的梅枝，轻轻折了下来，握在手中。
那枝上开着三四朵半放的红梅，花瓣边缘还带着一丝未融的冰晶，在寒冬的日光里透出薄而脆亮的光泽。
他没有沉吟太久，目光落在那枝梅花上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平缓清正，却清晰地穿过暖亭外那些被梅枝分割成碎片的冬风，落到了座中每一道竖起的耳廓里：
万木冻折处，此枝偏傲寒。
铁骨藏霜色，不必问人看。
夜雪压枝低，晨光破萼丹。
若问香何起，自有风来传。
梅园安静了片刻，依稀听见寒风吹落枝头细雪的声音。
齐氏隔着半个席面，悄悄朝他举了一下茶盏，面上笑意坦荡，好像在说干得漂亮。
和宁帝卿放下茶盏，含笑道：铁骨藏霜色——好句。不写花姿，写骨力。寻常咏梅多在花瓣和香气上做文章，能落到骨相上的不多。陆侧夫这首，倒让这株老梅多了几分武人的风骨。
他说话时抬眼看了陆之谦一眼，目光中那道初来时带着的客气正在逐渐收窄，你在大周那几年，写过边塞诗？
写过一些。陆之谦回到案前坐下，语气如常，边关的冬天长，无聊的时候多，随手记过几笔。
那倒是得天独厚了。和宁帝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替他这句话贴上了封签，大夏这边的人写梅，多在庭院和案头；能从边关的风里写出来的，不多。
裴氏的笑意还在面上，但比方才淡了一层。
他搁下茶盏，手指沿着杯沿来回转了半圈，最终还是停住了：陆侧夫果然好才情。
他没有再看陆之谦，侧过身与邻座的人谈论起那株红梅的树龄和产地来。
柳云辞的视线从侧前方传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捻了一枚果脯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好像在嚼着什么讨厌的东西。
陆之谦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还温热的茶喝了一口，茶汤的余温沿着喉管落下去，在冬日的梅园里留下一条细长的暖意。
宴间起风时，梅枝被吹得轻轻晃动，那枝被他碰过的红梅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