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色暗得快，陆之谦回到府里时，回廊上的灯笼已经依次点亮了。
橘黄色的光沿着檐角铺开，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排整齐的扇形光晕。
他穿过月洞门时步伐比往常快了一些，许是在梅园坐了大半日，被寒风吹透了，想回院中喝一盏热茶暖暖身子。
他刚走到清和院门前，常平便迎了上来。
常平站在门边像等了许久，衣领的边角都被廊下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了，见陆之谦回来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主子，殿下来了，在屋里等了有半个时辰。
陆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
他今日出门时穆清沅还在前院议事，没说晚间要过来。
他跨过门槛时放轻了脚步，绕过那架多宝格，看见穆清沅正站在窗前的矮榻旁边，背对着他，手中拈着几枝梅花，红的白的都有，案上还搁着那件已经被重新组装好的转心瓶。
她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
陆之谦站在多宝格边，先开口叫了一声。
穆清沅这才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发饰到肩线，再到衣摆。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本宫就说月白色衬你。
她放下手中的梅花，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边角那道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的布料，动作自然，牵着他走到榻边，坐吧，今日在梅园待得怎么样？
陆之谦在她对面坐下，砚安端了热茶进来便退了出去。
他捧着茶盏，把今日赏梅宴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齐氏的夸赞到赵氏的试探，从钱氏的冷茶到裴皇夫的赋诗。
他说得简略，提到自己的诗作时一带而过。
穆清沅靠在矮榻另一侧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没有打断他。
听到钱氏那盏冷茶时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将军府那位正夫倒是会挑时机。
不算什么大事。陆之谦低头喝了一口茶，他大约是替柳侧夫觉得不平，出手试探一下深浅，没探到什么便收手了。
穆清沅没有接话，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过一圈：那首诗呢？念来听听。
陆之谦念了那首《冬梅》，念到最后一句时看见穆清沅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不像在品评一首诗，更像是她走神了一瞬，待他念完才回过神来：铁骨藏霜色……你是在写梅还是在写自己？
写梅。陆之谦放下茶盏，不过大约是写的时候心里正好想着别的事，不自觉带进去了。
穆清沅没有再追问。
她拿着那几枝梅花在手里摆来弄去，好像在对比着什么，你喜欢红梅还是白梅？
陆之谦想了想，如实答了：红梅热烈，白梅清冷。红梅开的时候像是用尽了整年的力气，白梅开的时候是那种不声张的持久。说不上更喜欢哪个，各有各的好。
穆清沅点了点头，把那枝白梅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枝红梅，说道：那就都试试。
试什么？陆之谦不明所以。
穆清沅放下那枝红梅，抬起头来看他，似笑非笑。
陆之谦好像明白了什么，脸刷的一下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臣侍今日赏梅累了，要不……您换个院子歇？
穆清沅哈哈大笑起来，“本宫是想试试这转心瓶配什么颜色的梅花好看，阿谦想到哪里去了？”
陆之谦窘迫异常，知道是自己会错意了，丢下一句“臣侍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便落荒而逃，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穆清沅在他背后笑得更大声了。
砚安在廊下听见穆清沅的笑声，又看见陆之谦出来时满脸通红，正要开口问，就被常平拉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捂嘴偷笑起来。
当晚，陆之谦深刻体会到了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月白色的千丝雪散落在床榻之下，银白色的发带和那枚素玉手钏绞缠在一处，已经记不清原先分属哪一端。
殿……下……你骗人……
“不是阿谦先想的吗？”
“臣侍没……嗯……你……别……”
“别急，你说红梅热烈，白梅清冷，我们都试试，总能找到阿谦更喜欢的。”
“臣侍……不……喜欢……”
“可你这里……”一枝梅花停了一瞬，“好像不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求……”陆之谦的话语突然被截断了，只留下难耐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穆清沅侧躺在他身旁，手指从他背脊上缓缓滑落，好像在检查一道刚刚完工的烙画是否还需要补上最后一笔。
她的目光扫过他肩头、锁骨和腰腹，在某一处停了停，语气带着一丝吃饱了的慵懒的满意：本宫还是更喜欢红梅。
陆之谦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好像在表达一种你说是就是吧的彻底放弃。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巳时，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时辰，窗外的日光已经透过了窗纸，在案面上铺开一片亮堂堂的白。
他翻了个身，感觉肩颈和腰腹处传来一阵滞涩感，低头看见身上那些深浅交错的痕迹，就像一幅被反复叠染过的旧画稿，每一处都落在同一个主题上。
往后他若是再轻信穆清沅那些似是而非的，他就是狗！
傍晚，穆清沅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几枝新折的红梅，花苞比昨日那几枝略小一些，颜色更深，带着刚从枝头被截断的新鲜印迹。
她穿过月洞门时步伐比往常轻快，走到内室门口，看见陆之谦正斜靠在矮榻上翻书，穿了一件领口系得很高的衣裳，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肩头搭着一条薄毯，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陆之谦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来人，别说起身相迎了，他连门都不想让这道人影跨进来。
他径直把书往脸上一盖，纸页压住了鼻梁和眉骨，只露出下颌和脖颈一道被烛光照亮的弧线。
“别进来，臣侍伺候不起。”
穆清沅在门边站了片刻，看见他以这副直白、不加修饰的姿态表示抗议，心里一阵好笑，这个人啊……
她走进内室，不紧不慢地把那几枝红梅逐一插入案上的转心瓶中，调整了每一枝的倾斜角度。
瓶口传来细碎的草木摩擦声，混着她一句闲闲的话：本宫来看花，又不看你。
陆之谦盖着书闷声答：殿下去看院子里的花，臣侍院中那盆墨兰还没谢，够看半日的。
看腻了，换一换。她插好最后一枝梅花，后退了半步，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像不经意似的往矮榻边挪了半步，你往那边让让。
陆之谦僵了一下，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正好撞见她弯腰凑过来的姿势。
她肩头还沾着一片被风带进来的干枯花瓣，大约是方才在院中摘花时沾上的。
他的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臣侍今日身子乏了。
穆清沅没有说话，她在榻沿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那条快要滑到地上的薄毯，把毯边仔仔细细地掖进他腰侧。
然后她顺手从案上那瓶新插的红梅枝头摘了一朵花苞，搁在他发间。
乏了？可是本宫昨夜把你折腾得太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本宫跟你道歉。
陆之谦闭眼，语速平得像在念一条已经背熟的文书：臣侍困了，臣侍要睡了，殿下请回吧。
真睡了？
睡了。
“不吃晚膳了？”
“不吃。”
那本宫走了。
脚步声果然朝门口方向移去。
陆之谦背对着门，感觉到那道脚步声正在逐渐远离他的听觉范围，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门边停住了，然后又折了回来，比去时更快一些。
那道熟悉的力道又重新落在他腰侧。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从背后箍住了，后背贴着她的前襟，隔着两层衣料传来她身上那股被寒风浸过的凉意。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声音闷着，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夜风磨过的哑：真走了你就真生气了。
陆之谦被她箍着，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倒是把自己往她怀里送了送，后脑勺抵着她的下颌。
殿下这么大个人了，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穆清沅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在他肩窝处轻轻蹭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廊外的风声和屋内那株新插的红梅的枝影都换了一轮，她的声音才从他背后传来。
本宫让常平把院角那棵老梅桩移了，明年春天能活。她顿了顿，白梅种在东窗下，红梅种在西廊，中间留一条石子路，你想看哪边就看哪边。
陆之谦沉默了一会儿，翻身转过来面朝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不必连院子都替臣侍改。
不是替你改。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替本宫自己留一个地方。你这里，本宫总要有个再来的理由。
陆之谦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见自己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瓣红梅花瓣，大约是方才她箍着他时从案上顺手带过来的。
他把那瓣梅花夹进了自己正在翻的那本书的某一页中，边缘恰好落在一行已经读过很久的文字旁。
当晚他没有再提，也没有要求她换个院子歇。
那几枝红梅在案上的转心瓶里静静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