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天，天还没亮透，清和院的廊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陆之谦是被一阵米香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他翻身坐起时，窗纸上透着清冷的亮白，砚安正端着一只青瓷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便咧嘴一笑：主子醒了？院里正按您昨日的吩咐煮粥呢，常平盯着火，说还得再熬半个时辰才好。红枣和桂圆已经下了锅，莲子还没放，说是听您的吩咐，等粥快好了再放。
陆之谦披衣起身，推开内室的门走到廊下。
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正在慢慢散开的甜香。
他往院角那张临时搭起的灶台看了一眼，常平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染上一片绯红。
灶上的大锅里白汽翻涌，粥米在沸水中翻滚的声音绵密而稳妥，引人垂涎。
莲子现在放。陆之谦走过去看了一眼锅中的成色，再熬一炷香就差不多了。红枣别搅碎，留着整颗，好看。
他回到内室换了身厚些的外袍，出来时砚安已经把院中那张木案擦干净了，上面摆着一排洗好的瓷碗，碗沿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院中几个仆从正在往廊下挂新裁的红绸，有人在梯子上探着身把一副对联往门框上比，有人蹲在窗台下贴窗花。
窗花是他前天带着砚安和常平用纸裁的，没有用大夏常见的梅兰竹菊图案，而是剪了几只圆滚滚的胖兔子和正在举着前爪够萝卜的幼鹿，边缘虽然不够整齐，但每一只都憨态可掬。
主子，一个年轻仆从举着那副对联回头喊，天增岁月人增寿的下联，贴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陆之谦走过去帮他扶了扶梯脚，上联在右，下联在左，横批在上头。你手里的这幅没贴反，挂上去就行。
那仆从贴好了对联，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比了比两边的距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院中的红绸已经挂完了大半，檐角垂下来的几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排被裁成了细条的新年标记。
墙角那盆墨兰被他挪到了廊下的矮几上，旁边又添了一盆新移的腊梅，花苞小而密，尚未开放，已经隐隐透出一层清冽的香气。
主子，砚安端着一只小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碗中盛着刚出锅的热粥，红枣和桂圆在米汤里浮沉，您先尝尝成色。
陆之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稠，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糖放得不多，恰好让甜味落在舌尖又不会压住谷物的本味。
他放下碗对常平说：火再小一些，让粥多收一会儿汤汁，汤多了味不够浓。
常平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柴火抽了两根出来。
院中的香气越发浓郁了，站在廊下便能嗅到那股暖融融的、正在从食材中渗出的气息。
陆之谦转身回到灶台前，用一把长勺将粥又搅了三圈，让锅底的火候均匀一些，然后把勺子搁回灶沿，拍了拍手，退后半步看着锅中的热气升腾，凝成一道细长而稳定的白雾。
红枣的甜香、莲子的清润、桂圆的醇厚，一层一层地随着热气散出来，溢满整个院子。
行了，他说，盛出来吧。先给院里的侍从们分一碗，再送几碗去景安苑和沐兰院。
他说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雪地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均匀节拍。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穆清沅跨过院门，今日她换了一件厚实的银灰色锦袍，披着一件呢绒大氅，肩上带着一层被寒风拂过的冷意，显然是在室外待了有一阵。
她站在院门边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先扫过那些新挂的红绸和窗边那几只胖兔子的窗花，最后落在灶台上那锅正冒着白烟的腊八粥上。
你这院子今日倒是热闹。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快过年了嘛，总要有些烟火气。陆之谦迎上前去，顺手替她拂了拂肩头的雪，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临近年关，朝中事务繁忙，可能有一阵子不能过来陪你了，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怨本宫。
“臣侍哪是那么小气的人。”
穆清沅轻笑一声：“也不知前几日是谁要把本宫撵出去的。”
陆之谦耳根一红，急忙拉着她走进院中，免得又说出什么叫下人看笑话。
穆清沅在廊下站定，目光从红绸移到灶台那边，又落回窗花上，这窗花跟往常府里贴的不太一样。
臣侍自己想的，让砚安和常平裁的。陆之谦替她接过解下的大氅搭在椅背上，大夏的窗花多是花鸟，臣侍换了个样子。过年图个热闹，胖兔子和幼鹿看着喜庆。
“你倒是有心思。”穆清沅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那几张窗花上多停了一会儿。
常平端着一只木盘走过来，盘中盛着两碗刚熬好的腊八粥，碗沿还带着烫手的热度。
陆之谦接过一碗递到穆清沅面前：殿下尝尝，里头放了大枣、莲子、桂圆，还加了米仁和花生，七样料，取个七宝五味丰收圆满的意思，算是祈个来年五谷丰登、阖府平安。
穆清沅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中那层绵密温润的热气。
粥汤在瓷碗里冒着细碎的白雾，红枣已经煮得微微绽开，莲子边缘透着一层半透明的润泽，在晨光中泛着浅暖色的边线。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一道暖意顺着喉管落到底。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搁回案上，确实比前院大厨房熬的甜粥好喝，多了点什么东西？
花生和米仁，而且用油炒过一遍才下锅的。陆之谦也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炒过的干货煮出来更香。
下回让大厨房也试试。穆清沅把空碗搁回木盘里，转头又看了一遍廊下那些红绸和窗花，你这里比前院有年味。
殿下若是喜欢，忙完了可常来。
那是。穆清沅收回目光，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揶揄，本宫若是不常来，又怎能体会这别样的滋味呢？说完还上下打量了陆之谦一眼。
陆之谦瞪了她一眼，重重说道：“殿下，闭门羹的滋味也不错，要不您再尝尝？”
穆清沅轻笑出声，拍了拍陆之谦的手背以作安抚。
此时，院中的仆从正在把剩余的粥分装到各只碗中，有人端着一碗蹲在廊下喝了起来，被烫得嘶了一声也舍不得放下。
砚安端了一碗给常平，常平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冷气，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之谦坐在廊下暖庑，看着院中那些端着碗喝粥的人影，想起去岁此时，他还在青枫关啃冻硬了的干粮，连一口热水都要等斥候回营后匀出一碗来。
那时候他裹着厚氅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大夏营地的方向，连灯笼的光都是隔着几层山峦透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而此刻他坐在清和院的廊下，灶台的余火还在跳，腊八粥的香气弥散在冬日微寒的空气里，整个院落被红绸、窗花和碗碟的细响填满了。
而且，穆清沅还坐在他身侧，没有旁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这儿，陪着他等着下一锅粥沸起来。
在想什么？她问。
陆之谦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中残余的粥底，瓷壁余温还剩薄薄一层，沿着他的指腹慢慢退去。
在想去年过年的时候，他顿了顿，臣侍在青枫关城楼上啃干饼，月亮倒是很漂亮。
穆清沅在他身边坐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后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只胖兔子的窗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年这个时候，本宫在关外扎营。你守的那道关墙，从外面看过去，灯火只有零星几盏，好像关内根本没人好好过年。她停了一下，说：今年补上。
陆之谦端着空碗的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他把那碗粥的余温沿着掌心慢慢收进指缝里。
院中有人又添了一碗粥，蹲在廊柱底下喝，被烫得直吸冷气也不肯放下碗。
常平端着半碗粥经过他身边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巧地穿过那些红绸和窗花之间的缝隙，落在陆之谦的耳中。
他偏头看向穆清沅，笑道：“那殿下陪臣侍一起过。”
穆清沅笑着点头，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