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匆匆,转眼便至除夕。
京都之内朱门悬彩,宫灯连绵如星河,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喜气。
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如期开席,按照大夏礼制,皇女赴宫中大宴,只可携皇夫随行,府中其余侧夫、侍夫,位份低微,一律不得踏入宫宴正殿,只许留于皇府之中等候。
三皇女穆清沅府上,这条规矩人人皆知。
可今日一道御旨自宫中递出,打破了沿袭已久的旧例。
女帝念及陆之谦乃是大周送来的和亲之人,虽是侧夫,但身份特殊,特下恩旨,准许陆之谦随同三皇女穆清沅与皇夫姜知予一同赴除夕宫宴。
旨意传到清和院的时候,常平捧着明黄绢帛,心头又喜又忧。
喜的是自家主子得此圣恩,是莫大荣光;忧的是这份破格恩宠,必会惹得府中旁人妒火中烧。
果不其然,消息很快便传入柳云辞耳中。
沐兰院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案上还摆着柳云辞方才正在把玩的一套白瓷茶盏。
柳云辞听完修竹的回禀,脸上方才浅浅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指尖猛地一挥,案上茶盏“哐啷”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响响彻整间屋子,碎瓷片飞溅满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铺地的锦毯。
修竹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垂首不敢作声。
“凭什么!”柳云辞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同为皇府侧夫,我自小与殿下情深义重,入府后谨守本分,盼了多少年,也得不到入宫赴宴的资格。他陆之谦不过是大周送来的和亲罪臣,竟能得陛下特旨,登这除夕宫宴的正殿。”
他缓步踩过满地碎瓷,鞋底碾过瓷片,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修竹站在一旁,低声劝道:“主子小心,别伤着自个儿,这是宫里的旨意,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呵”柳云辞冷笑一声,眉眼之间满是阴郁,“我就是心中不甘,同样入府为侧,凭什么处处都要被他压过一头。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满地狼藉,瓷片四分五裂。他心中对陆之谦的不满,又深了一重。
与此同时,清和院内,陆之谦看完圣旨,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喜意。
砚安奇怪问道:“主子,您不高兴吗?”
“陛下恩典,是看重大周邦交,并非是眷顾我个人。入宫赴宴,荣耀之下,亦是步步险境。皇宫大殿之上,满朝宗室,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不能出错。”
“那可如何是好?”砚安忧心忡忡。
“无妨,我心里有数。”陆之谦抚平圣旨上的褶皱,“备好赴宴的衣袍,谨守本分便是。”
除夕当晚,暮色四合,京都万千宫灯次第点亮。
穆清沅一身皇女朝服,身姿英挺,身侧皇夫姜知予一袭绀青锦袍,外罩玄青狐缘大氅,气度雍容。
陆之谦跟在二人身后,一身得体的银灰暗纹锦袍,进退恭谨,三人一同踏入灯火辉煌的紫宸正殿。
殿内宴席排布得整整齐齐,宗室、重臣分列坐席,丝竹乐曲悠悠回荡,鼎炉中燃起名贵香药,烟气袅袅缭绕梁间。
按照规制,三皇女穆清沅的席位设在前列。
皇夫姜知予,随其身侧,席位紧邻穆清沅,合乎礼制。
可轮到陆之谦,却出了变故。
内侍领着她们入内,并未将陆之谦的座席安排在穆清沅的侧旁,反而引向大殿最靠后的角落,靠近殿门的位置。
那里光线偏暗,远离主位,往来宫人出入皆要经过此处,是整座大殿最为末等的席位。
穆清沅目光扫过那一处角落,眉峰骤然一蹙。
她当即停下脚步,看向引路的内侍,声音压得低沉:“陛下特旨准许和亲侧夫赴宴,便是这般安置?”
那内侍躬身弯腰,语气恭顺,却半分不肯退让:“回三皇女殿下,奴才只是遵帝君吩咐行事。帝君有言,陆氏虽蒙恩准入席,终究是皇府侧夫,位份卑微,不宜居前排贵席,居于末席,方合尊卑礼法。”
这话明明白白,便是当众折辱。
帝君乃是五皇女穆清泠之父,穆清沅的继父,由于皇太女之位未定,向来与穆清沅不对付。
穆清沅眉头当即一蹙,脸色沉了下来,欲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广袖。
陆之谦侧过头看向穆清沅,眼底沉静无波,面上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无声劝她切莫冲动。
倘若穆清沅此刻当众发难,便是在除夕国宴之上公然争执,反倒落人口实,被人扣上恃宠徇私的名头,于他,于三皇女府,都只会更为难堪。
穆清沅望着他从容自持的眉眼,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周身神色依旧冷肃。
陆之谦松开衣袖,神色坦然,缓步走到那末席案几之后安然落座。
凛冽寒风顺着殿门缝隙钻进来,拂动他衣料边角,他不见半分窘迫羞惭,端正跪坐,静听殿内礼乐笙歌。
他坐下没多久,殿侧的铜钟被敲了三响,钟声沿着梁柱和四面墙壁的路径依次递进。
满殿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女帝从殿外缓步走入,头戴九凤衔珠冠,墨发被冠冕束得一丝不苟,朱红朝服上的金绣随着她的步伐在灯火下逐寸流动。
她身后半步跟着帝君——现任帝君,穆清沅的继父。
帝君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发髻上戴着一顶翠玉珠冠,步伐平稳,仪态雍容,他的目光在扫过满殿宾客时带着几分审视,暗含不动声色的权衡与冷意。
女帝在主位落座时,殿中众人起身行礼,衣料窸窣的声响和杯盏被轻轻搁下的细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又很快退去。
女帝抬手虚虚一压,声线沉稳:“众卿免礼,今日除夕宫宴,不必太过拘礼。”
众人齐声应和:“谢陛下。”
帝君在她身侧坐下,目光从席间缓缓划过,轻声开口:“今年赴宴宗室朝臣俱已到齐,倒也算热闹。”
去岁边关承平,朝中各司其职,朕心甚慰。女帝声音不高,却穿过整座殿堂的烛火与酒香,她端起案上的酒盏,朝殿中举了一下,朕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盏,共饮。
大殿觥筹交错,礼乐不绝,百官轮番举杯,恭贺女帝新岁大吉。
酒过三巡之后,殿中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席间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起身向邻席举盏敬酒。
歌舞的乐声已经奏了两轮,编钟与笙箫交错,时而轻快时而沉缓,一片热闹景象。
御座之上,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大殿,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喧闹乐声:“那位大周来的和亲侧夫何在?”
殿内的喧闹稍稍一滞,满堂目光顺着女帝的问话,齐齐落向大殿末尾的角落。
陆之谦闻声,立刻离席起身,整理衣襟,立于案前,恭恭敬敬行下全套君臣大礼,脊背挺直,礼数周全:“臣侍陆之谦,参见陛下,吾皇万岁,岁末安康。”
女帝看着立于下方的青年,再瞥了一眼那处偏僻冷寂的角落,开口问道:末席坐得可惯?
所有人都在等着陆之谦回话。
穆清泠坐在席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心中暗自期待,盼着陆之谦流露出委屈愤懑,或是诉苦叫屈。
只要他稍有怨怼之言,便是失仪,便可问罪。
穆清沅看着陆之谦,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满殿目光汇聚在陆之谦一人身上。
他脊背挺直,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屈辱,声音朗朗清越,响彻大殿,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臣侍坐得惯,这殿门末席,乃是一处福位。”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面露诧异,纷纷交头接耳。
只听陆之谦继续从容说道:“殿门为整座大殿门户,臣侍居此末席,正好替陛下守好殿门,摒御四方邪祟,护殿内诸位宗室、大臣岁岁平安。能够为陛下镇守门庭,驱避不祥,是臣侍的荣幸。”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化解了身居末席的难堪,又句句恭顺,全然没有半分怨言。
既保全自身颜面,又恪守人臣本分,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满殿皆静,女帝闻言先是一愕,随即莞尔,朗声笑了出来。
“好一个替朕守殿门,御邪祟。”女帝龙颜大悦,抬手吩咐身旁内侍,“取朕的御酒一盏,赐予陆之谦。”
内侍即刻捧来一盏鎏金酒樽,杯中盛着天子御用御酒,缓步递到陆之谦手中。
“谢陛下隆恩。”陆之谦双手接过御酒,躬身谢恩。
女帝再度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既如此,不必坐守殿隅。来人,将陆氏席位移至近前,就坐于清沅身侧。”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一片骚动。
帝君脸上笑意微顿,他放下酒盏,略略倾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女帝的目光已经从陆之谦身上移开了,不紧不慢地滑过帝君的面侧。
帝君停了一下,没有出声,重新坐正了姿势,把已经快溢出齿间的半句话咽回了喉底。
一旁的穆清沅望向殿中的陆之谦,握盏的手指松了松,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又夹杂着几分赞许。
姜知予端着酒杯,缓缓垂下眼眸,一场席位之争,几番起落,陆之谦仅凭几句话,便逆转眼前困局。
内侍连忙上前,着手重新布设座席。
宫宴之上,编钟与笙箫交错,乐曲再度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