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皇府时,夜色已经浓得像一碗被熬透了的墨汁。
除夕的细雪早已停了,但路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吱声响。
陆之谦掀帘望向车窗外,沿途的百姓家门前都挂起了新灯笼,暖黄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透出来,把整条长街染成一道均匀的暖色。
他放下帘子,靠着车壁合了一会儿眼。
宫中的暖意和酒气还残留在衣料上,但他的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清冷,心底仍存着方才殿上的沉沉余悸。
回府之后按照惯例,阖府守岁。
穆清沅跨入院门时,正厅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亮了,廊下的红纱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把青砖地面映成一片温润的暖红色。
她偏过头对身后的姜知予和陆之谦说了一句先进去坐,便先迈过了门槛。
正厅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柳云辞穿着一件桃粉色的锦袍,端坐在左侧第一张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
他身后站着修竹,正为他轻轻揉按肩头。
厅中另外几位侍夫也已经落座,林侍夫坐在右侧,手里拈着一枚蜜饯慢慢嚼着。
李侍夫则在靠窗的位置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主君与皇夫入内,便齐齐起身行礼。
陆之谦跟在穆清沅身后步入厅中,感觉到柳云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比往常更冷一些。
都坐下吧,穆清沅在主位上落座,接过侍从递来的手炉,今夜不必拘礼,守着岁便是。
众人依言落座。
案上新添了热茶和几碟守岁用的干果点心,炭炉在厅角烧得正旺,把室内的寒气渐渐驱散。
柳云辞坐在原位上,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搁回案上时动作略重了些,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
李侍夫看了柳云辞一眼,首先打破沉默,今夜宫宴该是热闹的吧,咱们在府里可都等着消息呢。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陆之谦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羡慕与好奇,陆侧夫头一回参加除夕宫宴便能坐在御前,真是好福气。咱们这些入府多年的,怕是连殿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楚过。
说完,他又偏过头看向姜知予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替他不平的意味,皇夫说是不是?
姜知予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并未顺着对方的话接下话头,淡淡一笑。
“福气二字谈不上。”他语声不高,不疾不徐,“陛下乃是念及陆侧夫和亲的特殊身份,才格外开恩,这是君上的恩典,并非府中私宠。”
说罢,他抬眼看向李侍夫,目光沉静,点到即止:“同为府中人,应当同喜才是,何必生出这般比较之心。”
李侍夫闻言,面上那点故作艳羡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转瞬又掩了下去。
他微微垂眸,唇角勉强牵起弧度:“是在下失言了,只是心中实在感慨罢了。眼见陆侧夫得此殊荣,难免心生几分艳羡,并无别的意思,还望皇夫莫要见怪。”
姜知予浅浅颔首,不再答话。
柳云辞捧着鎏铜暖炉,指节不知不觉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炉身温热的铜面上,心头的妒意翻涌难平。
这时,修竹上前执壶,为他斟上一盏热茶,沸水冲入瓷杯,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柳云辞刚端起茶盏便重重往案上一搁,瓷盏与案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眉眼微蹙,面上装出几分不耐,目光落在身侧的修竹身上,声音不算响亮,却足以叫屋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糊涂东西!”柳云辞声调带着几分训斥,“茶水这般滚烫便递过来,做事如此毛躁,半点分寸都无。”
修竹心头一凛,连忙屈膝半跪:“主子息怒,是奴才疏忽。”
柳云辞垂眸睨着他,语气似是训诫下人,话锋却暗暗拐向别处:“在府里当差,最要紧的是守好自己的本分,切莫学那些一心只想攀高枝的雀儿。一时看着风光无限,可根基不稳,待到大风一吹摔落下来,到头来,连一处可以安身的栖处都寻不到。” 说完看了陆之谦一眼。
这话明着斥责修竹,实则句句暗刺一旁的陆之谦。
坐在不远处的林侍夫听出弦外之音,有心附和柳云辞,便顺势叹了口气,轻声接话:“柳侧夫所言极是。人各有命,本分二字最是难得,强求不属于自己的荣光,反倒容易惹来祸事。”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之谦静静坐在一旁,将这番指桑骂槐尽数听入耳中。
他没有出言辩驳,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敛去眸底神色,肩线微微沉下去,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似是被这番言语刺中,神色黯然,也不争辩半句,只安静坐着,一副受了言语磋磨却隐忍不言的模样。
穆清沅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放下手炉的声音比往常略重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柳云辞面上扫过,那道视线落定时的温度比方才低了几分:大年夜的,闹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正厅的喧闹瞬间敛去,空气骤然凝住几分寒意。
柳云辞没料到穆清沅会直接出面维护,捧着暖炉的手又是一紧,连忙敛了神色,微微欠身:“殿下恕罪,臣侍不过是教训下人,并无他意。”
穆清沅没有再说第二句,起身走到陆之谦案前,俯身握住了他拢着手炉的那只手。
她握着他的手指探了探冷暖,然后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侧揽了半寸,让他坐得离她近了一些。手这么凉,还拢着手炉做什么,过来暖着。
柳云辞坐在原位上,看着穆清沅俯身握住陆之谦手指的动作,目光在那道被烛火映亮的侧影上停了一会儿,袖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边缘,隔着衣料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加深的压痕。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低头端起自己那盏滚烫的茶送到唇边,唇角抿了一下,又搁下了。
姜知予坐在主位的另一侧,此时开口了,他语调温和平缓,今夜守岁,外头烟火正好,不如都出去看看。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过头来对众人笑了一下,再不出去,那几架烟花可就要放完了。
众人便顺势起身,沿着回廊往后院开阔处走去。
陆之谦跟在穆清沅身侧,穿过月洞门时仰头看见夜空中正有一簇银白色的焰火炸开,炸成无数道下垂的丝线,就像一棵正在倒着生长的柳树。
他在廊下站定,迎着那种被冷空气浸润过的、略带焦灼的气味抬头望向夜空,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起来,在不同高度绽开又熄灭,把暗蓝色的天幕染成一块块转瞬即逝的暖色。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除夕,那些高楼顶上升起的霓虹,街道上挂满的灯笼和彩灯,以及手机里不断弹出的祝福消息。
那些已经褪色但还未被遗忘的旧年碎片,隔着时空和边界的距离落在他面前,变成一道道被燃尽了又重新装填的烟火。
他又想起更远的地方,大周的旧宅里,父亲和两个哥哥此刻大约也各自坐在某处燃着炭火的厅中守岁,桌上的菜大约不如宫宴丰盛,但灯火应当是暖的。
他不知道他们此刻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吃的是哪种馅的饺子,只知道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夜空下站着,身侧有人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松的衣领。
穆清沅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混在烟火炸开的声响里:在想什么?
陆之谦感受到穆清沅握着他手的那股暖意,低声答道:“想起大周的家里人。不知道他们今年过年吃没吃上饺子。
穆清沅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本宫会奏请母皇,准许你派人传回书信,也可打探家中近况。
陆之谦眼睫轻轻颤动,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方才厅中那些指桑骂槐的刁难还萦绕心头,此刻这一点温情,叫他心口泛起一阵复杂的怅然。
他没有大喜过望,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收拢了一下,语声轻缓,“多谢殿下。”
远处的烟火还在升腾,把冬夜的云层照亮了片刻又让它们重新暗下去。
他的手依然被握着,那道力道稳当而确切,带着一股直抵心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