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放晴了三日之后，这天晨省时的光景与往常大不相同。
姜知予在主位上落了座，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先开口说了一句：春草已经冒出来了，昨日殿下说可以出去走走，我便让人去城外别苑递了话。明日一早动身，踏青一日，傍晚回来。
他放下茶盏时面上带着一道被晨光浸润过的笑意，各院自己安排随行的侍从，轻装即可，别苑那边一应物什都备齐了。
他话音落下，厅中的气氛就像被春风吹过的一池水，从平静的深色泛起了细碎的波纹。
林侍夫率先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热切：这可太好了！连日闷在府里，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他转向旁边的李侍夫，你上回说新做了一件湖绿披风，正好明日能用上。
李侍夫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是啊，压箱底好久了。
他又侧过头来看向陆之谦的方向，陆侧夫头一回踏青吧？城外别苑那一带溪水清得很，春日里满坡都是新开的野花，与城里瞧着大不一样。
陆之谦点了点头：听常平说过，别苑那边有一片老杏林，开春之后满坡都是淡粉色的花苞，还带着一点将放未放的浅白，特别漂亮。
厅中的话题便顺着杏花、溪水和野餐的糕点种类一路铺展开了。
柳云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绳络，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却并没有跟着众人搭话。
晨省散后，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陆之谦沿着回廊往清和院的方向走了一段，砚安跟在他身后半步，正在低声说明日要不要带那件月白色的氅衣。
柳云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沐兰院。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段花园夹道的碎石子路时。
修竹跟在他身后，正要开口问今日午膳的安排，却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蔷薇花架下有两个杂役，正蹲在花架边缘整理一卷旧藤。
其中一人抬头的间隙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被风送过花架：……听库房的人说，前日殿下赐了清和院一对玉镇纸，是南边进上来的独山玉，成色极好，整个大夏一年也出不了几件。
另一个杂役的声音跟着接上：独山玉？那可贵重了，殿下怎么忽然赏这个？
听说陆侧夫前些日子替库房改了排水渠，又修了廊桥，殿下大约觉得……
后面的话柳云辞没有听清。
风从花架的方向转向，把那些细碎的声波带向另一个方向，但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它的内容了。
柳云辞的脚步在那道花架旁边停了一瞬，没有转头看向那两个杂役的方向。
只是手指在袖口边缘慢慢收紧，指甲隔着衣料抵着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压痕。
次日清晨，天气果然晴朗。
几辆马车在府门口依次排开，穆清沅骑着一匹墨色的马走在队伍前方，姜知予坐在第一辆马车中，柳云辞、陆之谦和其余几位侍夫，则分别在后几辆车上。
陆之谦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春衫，料子比冬衣薄了许多，袖口也宽了几分，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车马出城时天色正好，云层薄而均匀，就像一层被仔细筛过的细纱，把初升的日光滤成一片暖融融的亮白色。
别苑在半山腰上，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满坡的绿草刚长到脚踝高，被晨露压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草叶上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闪着微光的绒毯。
溪水从山涧那边绕过来，在别苑门前的平地上弯出一道浅弧，水面被初升的阳光映得透亮，带着细碎的光点汩汩地流向低处的农田。
众人下车后在溪边的平地上铺了毡毯，摆出带来的茶点和干果。
春日阳光暖融融洒下来，落英被春风吹得四处飘飞，偶尔有花瓣悠悠坠落在毡毯与食碟之上。
林侍夫脱了厚重的外袄，一身春衫轻快，拉着李侍夫沿着溪岸缓步闲走，俯身采摘地上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互相比较着手里的花束，低声说笑。
陆之谦站在溪边，脸上带着浅淡闲适，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老杏林。
一树树花苞半绽半敛，粉白交叠，如云似雾。
春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落瓣纷飞。
常平跟在他身侧，低声同他说着周遭景致。
穆清沅没有久坐，负手立在一旁，目光远眺远处连绵浅淡的青山，听着耳边溪水与风声，神色松弛。
几名侍卫与侍从散在四周，不远不近护卫伺候，不敢打扰主子们游春的兴致。
姜知予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毡毯上，手中握着一柄素面团扇，并未用力扇风，只是随意搁在膝头。
他慢悠悠品着花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众人，看着四处赏景闲谈的人，面上始终挂着温润柔和的笑意，一派安然自若。
柳云辞站在溪畔的上游方向，正低头整理袖口。
他身旁的修竹退开两步，替他端着茶盏。
溪水从他脚边流过，水声细碎而均匀，他抬眼看了看陆之谦站在下游方向的那道背影，手指在袖口边缘捻了一下，朝他走去。
柳云辞脚下踩着松软青草，装作被草根绊住，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借着这股势头，肩膀狠狠朝着陆之谦身上撞过去。
陆之谦素来警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心中早有防备，就在冲撞袭来的刹那，他脚步轻轻向旁侧身一闪，轻巧避开这猛烈一撞。
柳云辞全力扑出，身前落空，重心彻底失控。
陆之谦手腕顺势轻轻向外一带，只是极轻的借力一推，并未用蛮力。
柳云辞本就势头极猛，这下再也收不住身形，尖叫一声，整个人直直朝着冰冷的水面扑了过去。
眼见他就要一头栽进溪水之中，千钧一发之际，陆之谦眼疾手快，长臂探出，一把牢牢攥住了柳云辞腰间系得紧实的锦缎腰带，手腕发力，凌空向上猛地一提。
只听布料绷紧一声轻响，已经大半探向水面的柳云辞，硬生生被他从水边拽了回来，踉跄跌回岸上的草地里。
他双脚踩回实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虽然分毫没有沾到溪水，可方才那一瞬间濒临落水的恐惧，已经浸透四肢百骸。
初春溪水冰寒刺骨，方才只差寸许，他便要整个人摔进水里。
柳云辞惊魂未定，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围附近几名侍从听见动静，纷纷转头望了过来。
常平忙上前扶着陆之谦，急切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陆之谦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修竹丢下手中茶盏，忙把柳云辞扶起来。
你推我！柳云辞靠着修竹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一层未消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他的手指指向了陆之谦的方向，那根手指的末端因为方才的受惊而微微发抖。
陆之谦神色坦然而无辜：柳侧夫自己脚滑，我伸手一扶，怎么反倒成了罪过？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尾音微微上扬，好像在问一件真的不太明白的事。
穆清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
她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陆之谦无辜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柳云辞衣摆上那几星水渍上，最后落在他仍然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那些细碎的交谈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帘幕隔开了一样，全都安静了片刻：既未落水，便不必大惊小怪，往后水边游玩当心些。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路过陆之谦身侧时，随手替他拂了拂袖口上沾的一根细草茎和两片草屑。
她的动作自然而随意，落在柳云辞眼里，却让他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手指无力地垂下来。
姜知予站在几步外的杏树下，手中那把团扇正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的目光从溪边移开时，团扇的扇面在空中短促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沿着它原有的轨迹划了下去，幅度均匀地继续扇动着。
溪水潺潺，那些被惊起的细小涟漪在春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方才那种缓慢而均匀的、被春风反复揉皱又抚平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