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谦回到清和院时，肩头那层梨花已经被风沿途吹落了大半。
他跨进院门时砚安正蹲在廊下给那盆新移的墨兰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他肩头停了一瞬，连忙放下水壶迎了上来。
主子，您回来啦。砚安伸手替他拂去那几片残存的花瓣，动作轻而快，指腹擦过衣料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拂完花瓣后没有立刻收手，抬眼看了陆之谦一下，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皇夫……可是为难您了？
陆之谦站在廊下，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语气如常：皇夫赏了一盏好茶。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内室，在窗下的矮榻上坐了下来，伸手够到案上新沏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解释。
砚安站在原地想了想，大约是想到了那句赏了一盏好茶可能还有许多层他没有读到，也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准备午膳。
傍晚时分，穆清沅来清和院用膳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檐角的余光还在，把院墙上的湿痕和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花木的叶尖镀成一层薄薄的暗金色。
她在案边坐下时顺手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接过陆之谦递来的热汤，低头喝了两口，搁下汤碗后随口问道：今日去景安苑了？
陆之谦正在替她添饭，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把那碗新添的饭搁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后才开口：去了。皇夫亲手烹的茶，水温和火候都拿捏得刚好，臣侍喝了两盏才走。
他说什么了？
陆之谦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中，又替她添了一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夫说，臣侍如今得了殿下青眼，是福气。只是福气太盛，易招风。
他夹起碗中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如常，皇夫是替殿下操心，怕我年轻不知收敛。
穆清沅端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继续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
她嚼完之后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边缘，声线平稳而自然：他倒有心思操心。
她搁下茶盏时动作比方才略微轻了些，目光从碗碟边缘移开，侧过头来看向陆之谦的方向，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怕么？
陆之谦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替她添了半碗汤，把汤碗稳稳地搁在她手边，然后才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语气温煦而坦荡：怕。怕皇夫操心太多，累着自个儿。
穆清沅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来，那笑声短促而爽朗，她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油嘴滑舌。
陆之谦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喝他那碗汤。
案上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短暂的、正在移动的暖色剪影。
翌日晨省，比往常结束得略早一些。
众人各自起身散去时，姜知予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回内室更衣，而是在正厅的案前多坐了一会儿。
待到日头渐高，他才起身，让文忻提了一只食盒，沿着青砖路往穆清沅的前院书房走去。
食盒内是一碟新蒸的樱花蒸糕，糕面撒着细碎的粉色花瓣，泛着微微的热气。
他走到书房门外时停了一步，让凌霜替自己通传一声。
片刻后凌霜掀帘出来，侧身让开了门口：“皇夫请进，殿下正在批阅公文。”
姜知予进了书房，穆清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搁下手中的笔，然后开口：“皇夫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姜知予将那碟樱花蒸糕从食盒中端出来，搁在案角，在穆清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道：“臣侍见殿下连日埋首卷宗，想来多半无暇顾着用些点心，便让厨房做了这份樱花蒸糕，甜而不腻，权当尝尝鲜。”
穆清沅目光落在那一盘色泽粉嫩的糕点上，语气平和：“倒是有心了，府中诸事繁杂，不必总记挂本宫的饮食。”
姜知予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地接下去，“另外，臣侍还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你说。”
“府中营造事务琐碎繁杂，陆侧夫入府时日尚短，年轻心热，固然有干劲，但毕竟对府中旧例不够熟悉。若是一应事务都压在他肩上，恐怕容易出错，反倒辜负了殿下对他的信任。”
姜知予的语气温和如常，“臣侍想着，不如将部分营造事务交还旧吏打理，由他们按往年旧例执行；年例账目的审核，由臣侍亲自来主持。这样一来，既能减轻陆侧夫的负担，也不至于让府务出现疏漏。”
穆清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碟樱花蒸糕上，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姜知予的面容上。
她的唇角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不疾不徐地说道：“皇夫倒是一向替本宫着想。”
姜知予垂首，声音温婉：“分内之事罢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穆清沅伸手拈起一块樱花蒸糕咬了一口，然后搁下剩余的半块，重新拿起笔，“既然皇夫有这个心，那便按你说的办。”
姜知予起身告退，走出书房时步伐依然从容如常。
消息传到清和院时，已是午后。
常平刚从前院那边回来，他的脚步比往常略快了一些，绕过廊柱时看见陆之谦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翻一本旧书，便放慢了脚步。
他走进内室，把那盏新沏的茶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主子，听说皇夫今日去前院书房找了殿下，提了件事，说是要让旧吏接手营造事务，年例账目也由他亲自来审。殿下已经允了。”
陆之谦翻书的手指没有停顿，他翻过一页，目光在那行新露出的文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搁在膝上，神色如常：“知道了。”
常平站在案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便轻声退了出去。
当日傍晚，陆之谦让常平备了一份新摘的春茶，用一只细竹编的茶篓装了，篓口压着一方素色棉布，边缘扎得齐整。
他拎着那篓茶走到廊下，对砚安说：送去景安苑，就说多谢皇夫体恤，清和院的一点心意。
砚安接过那篓茶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看了看陆之谦的侧脸，虽然不解两个字底下还压着什么，但没有多问，抱着茶篓转身出了院门。
姜知予收到那篓茶时，正在廊下翻看新送来的年例账册的底稿。
文忻将茶篓搁在案角，把砚安的话转述了一遍，退到了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细竹编的茶篓，篓口的素色棉布边缘扎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掀开了篓口的棉布一角，低头闻了闻。
新摘的春茶的气息从篓中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晨的露水和未干的叶片特有的清冽，混着竹篾被日光照过之后残留的干燥草木气息，在暮色中缓慢地弥散开来。
他的指腹在棉布边缘停了一会儿，那气息从篓口升起来，顺着他的鼻尖缓慢地散开，然后他把棉布重新盖好，边缘压回原处，动作如常，收进库房，不必动。
文忻应了一声，将那篓茶端走了。
姜知予坐在廊下，重新翻开面前那卷年例账册的底稿，日光已经暗了大半，他低头继续看那些用细楷写成的数字，翻过一页时动作比方才略慢了些。
当晚月色清冷，铺满整座皇府的院墙和回廊。
清和院和景安苑的灯火隔着几重院墙遥遥相望，各自亮着各自的光，既不比对方更亮，也不比对方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