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清和院的灯便已经亮了。
陆之谦披衣起身时窗纸上还是一片青灰色的薄光,檐角的露水尚未干透,在晨风里泛着细密的凉意。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铺开一张纸,先将要带的东西逐项列了一份清单,然后搁下笔,把清单递给砚安:照着这个收拾,轻便为主,余者一概不带。
砚安接过清单扫了一遍,应下后便和常平一起去准备了。
日头渐起,院内,砚安与常平来回奔走,忙着打点行装。
地上摆开两具小巧的黑漆衣箧,旁边摊着一方素锦袱子,并未动用皇府那种笨重的髹漆樟木箱。
常平抱起一件织锦长袍,正要往衣箧里放,却被陆之谦出声拦住。
“这件不必收。”陆之谦一边低头翻阅西北舆图,一边轻声叮嘱,“西北风沙粗砺,锦缎娇贵,路上磨上几日便会起毛损毁。”
常平微微一愣,把锦袍放到一旁:“主子,此番殿下持节巡察,乃是朝廷公干。地方官拜见之时,总要有一身像样的锦服,若是衣着太过简素,难免叫人暗地里看轻咱们。”
“体面不在衣料。”陆之谦抬眼淡淡一笑,指尖点了点舆图上代表边关城池的标记,“真要正式会面,自有殿下的仪仗、节钺压场。我们随行之人,轻便耐用才是第一。拣两件斗篷挡风沙,几套耐磨的布面常服便够了。”
砚安蹲下身,正在整理药箱,“主子,药箱之中丸散膏丹已经尽数配齐,防暑、跌打、腹泻的药都分好了,只是路途颠簸,我怕瓷瓶磕碰碎裂。”
“用棉布裹着,多垫些棉絮,把药箱放在车马最稳的位置。”陆之谦道,“贴身巾帕鞋袜,收进那只小竹笥,和衣物分开,免得沾染尘土。靴子单独放进履箧,莫要和衣衫挤压在一起。”
“那这些发冠头饰呢?”常平扫过梳妆台。
“带一支玉簪,两条发带即可,其他不要。”陆之谦语气干脆,“千里戈壁,路途劳顿,以简朴为主。”
常平把几件换洗衣物叠整齐,放进黑漆衣箧,合上箱盖扣好铜扣,又拿起那方素锦袱子:“剩下几件外衣,便用这方袱子裹起来?”
“嗯,捆扎紧实。”陆之谦点头,“袱子捆成包袱,随辎重车驮运,不必搬进车厢。”
二人应声,一一照办。
“对了,此次西北之行,你们二人留守清和院,不必随行。”陆之谦突然补充了一句。
话音落下,常平手上叠衣物的动作猛地顿住,砚安也抬起头,二人脸上皆是愕然。
砚安率先上前一步,神色急切:“主子!您远赴西北,路途艰险,身边怎能没有熟识的人伺候?我与常平跟着您这么久,府外奔走、打理杂务都熟稔,怎能把我们留在府中?”
常平也皱起眉头,上前躬身:“主子,戈壁一路衣食起居,处处棘手。药箱、行囊清点,沿途对接车马,这些杂事交给外人,奴才实在放心不下。”
陆之谦垂眸,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只已经封好铜扣的黑漆衣箧,“西北路途艰险,让你们随行,我也放心不下。”
砚安急得眉尖拧起:“那也不必两个人全都留下!主子,让我随您去西北,常平留守便是。我身子结实,和亲那么远我都跟来了,风沙劳苦我受得住,跑腿出力都不在话下。”
“砚安说得对,主子,至少让我们其中一人跟着您。”常平紧接着说道。
陆之谦想了想,“那便让砚安跟着,常平留守京都吧。”
“是。”两人齐声应道。
穆清沅处理完早间的一批公文,闲步穿过几道回廊,行至清和院外。
她立在廊柱之下,静静站了片刻,看着院中砚安、常平二人往返收拾,看着陆之谦伏在案前对着舆图凝神细读,院内没有半分远行前的铺张,处处皆是克制简练。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穿过温热的和风落过去:“到了那边,可不是赏花踏青。戈壁黄沙,寒暑无常,处处皆是麻烦。”
陆之谦闻声回过头来,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见半分畏怯:“殿下放心,臣侍早年曾在边关短暂待过,知道风沙怎么吃、野狼怎么躲。戈壁行路的苦楚,心中有数。”
一句打趣,冲淡了几分前路的沉肃。
穆清沅望着他,原本心底悬着的几分顾虑,不由得稍稍散去,眉眼微微舒展。
“三日后启程,别迟了。”穆清沅丢下这句话,衣袂轻扬,转身离开了院落。
待到穆清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门之外,院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砚安四下望了望,确认周遭没有旁人,才蹑手蹑脚凑到陆之谦身侧,压低了声音,满是担忧:“主子,西北那般凶险之地,您当真一点也不怕?”
陆之谦拿起一卷记录边关民情的薄卷,轻轻塞进布制包袱之内,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无波:“怕什么。你见过哪个逃难的,会主动往风口上撞?”
砚安闻言顿时一噎,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半晌,才小声嘀咕:“既然知道是风口,那您还非要主动跟过去受罪,留在京中府内安安稳稳度日不好吗?”
陆之谦没有接话,垂手用力将包袱的绳结紧紧扎牢。
他抬眼望向窗外,点点翠绿间点缀着小巧玲珑的茉莉花苞,随风轻舞,眼底浮现一点微光一闪而过。
他不是不知道西北艰险,但他更不想困于皇府后宅,整日与后宅夫侍争风吃醋,好男儿志在四方,有机会,他总要出去看看的。
清和院收拾行装的动静,不过半日,便悄无声息传遍了整座皇府。
阁楼之上,姜知予凭窗而立。
这一处阁楼位置偏高,恰好能够遥遥望见清和院的院中景象。
他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檀木佛珠,拇指缓缓摩挲颗颗珠粒,捻动的速度,比往日慢上许多。
眼底藏着几分复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陆之谦主动请缨随穆清沅远赴西北这件事,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京中多少人避西北如避猛虎,那片苦寒之地,有去未必有平安归来的把握,他却甘愿主动踏上这条险途。
良久,姜知予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扬声向外唤道:“文忻。”
文忻即刻推门入内,躬身听候吩咐。
“去库房,取那两瓶御赐的上好金疮药,送到清和院交给陆侧夫。”姜知予目光依旧遥遥望向那座小院,语气淡然,“传话于他,西北风沙凛冽,边关多磕碰损伤,此物路上用得着。”
“是,奴才即刻便去。”文忻领命,躬身退下。
屋中只剩姜知予一人,他移步至窗边,视线落向庭院里那株开得繁盛的梨树,洁白花瓣被晚风一吹,簌簌零落,落了满地。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倒是个肯吃苦的。”
这边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扉猛地被人推开,柳云辞面色通红,眼眶泛着湿意,一身衣衫都带着几分纷乱,就这样径直闯了进来。
方才府中传来消息,穆清沅当真应允了陆之谦随行西北。
这个消息狠狠撞在他心上,一腔愤懑与委屈再也压制不住。
“殿下竟真的准许他一同前往西北!凭什么?”柳云辞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胸口不住起伏,满心不甘。
同样是府中之人,为何陆之谦可以伴在穆清沅身侧远赴边地,而自己,却只能留守京都,远远观望。
姜知予没有回头,依旧立在窗前,指尖继续缓缓拨动手中的檀木珠串,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凭他敢开口,你不敢。”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冷水浇下。
柳云辞僵立在原地,浑身一震。
他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皮肉之下传来刺痛,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请缨,可他自小生活在京都,锦衣玉食,一想到西北荒漠的苦寒、盗匪流寇、未知的凶险,心底的畏惧便死死困住了他。
他渴望陪伴在穆清沅左右,却没有勇气承担这份赴险的代价。
半晌,他喉头滚动,哑着嗓子,颤抖着发问:“倘若……他回不来呢?”
姜知予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温煦如常,语气却凉了三分:“若回不来,那便是他的命。”
柳云辞怔怔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气,混杂着嫉妒、羡慕,还有一丝隐秘的惶惑,百般情绪搅作一团。
他不再争辩,也不再哭诉,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默然躬身,脚步虚浮地退出门外。
暖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独自在廊檐之下静静伫立许久,望着远处清和院的方向。
最后,他死死咬住下唇,眼底水汽散去,终究转身,落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