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边只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三皇女府朱红府门大开，门外的青石长街上，车马早已齐备候立。
近百名亲卫披甲执刃分列两侧，驮载辎重的大车依次排开，马鼻喷吐出哼哧声，马蹄偶尔踏动地面，敲出笃笃的轻响。
穆清沅一身骑装，玄色劲装束住腰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腰间悬着佩剑，手持长鞭，翻身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持节的礼官捧着明黄符节立于主车之侧，仪仗肃然，昭示这是朝廷巡察边地的使节队伍。
陆之谦一身素色布袍，外搭一件防风的灰色外衫，身侧只跟着砚安一人。
砚安站在陆之谦身后，双手垂在身侧，亦是一身便于行路的行装。
二人身侧，只有两只扣好铜锁的黑漆衣箧，一方捆扎紧实的素锦袱子，再加上一只尺寸不小的药箱，这便是他全部的行装，简简单单，不见半分华贵器物。
穆清沅目光扫过那寥寥几件行囊，不由得微微挑眉，唇角掠过一丝讶异：“就这么点家当？”
陆之谦闻言低笑一声，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木纹沉实的药箱，箱身被布条牢牢缠裹，防止路途颠簸磕碰。
“殿下莫看物件少。”他声音清和，“治病疗伤的草药、丸剂，誊记笔录的笔墨简牍，最要紧的都在这儿了。其余身外之物，多带一分，路上便多一分累赘。西北风沙漫天，简约些反倒省心。”
府门阶下，姜知予一身皎白常服，衣襟整肃，手中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手抄书卷，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半步，跟着柳云辞。
几日下来，柳云辞心中的郁结并未完全消散。
那日在阁楼争执过后，他回院沉默许久，既羡慕陆之谦能够伴在穆清沅身侧远赴边关，又清楚自己没有直面西北风霜险境的胆量。
此刻站在风中，抬眼望向马上的穆清沅，心口阵阵发酸。
姜知予行至陆之谦面前，将手中那卷手抄的《西北风土录》双手递出，纸页是上好的麻纸，字迹一笔一划皆是亲手抄录。
晨风吹动他袖口，沉香淡淡的气息漫开，他温声浅笑，神色平和：“西北三城风物民俗、关隘驿站、甚至何处有水草，何处多流寇，我尽数抄录于此。路上闲来翻翻，遇上难处，总有些用处。”
陆之谦连忙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书卷。
指尖触到粗糙厚实的纸页，能看得出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微微躬身，郑重作了一揖：“多谢皇夫厚赠，此份手记弥足珍贵，之谦路上定当细细阅览，不辜负皇夫一番心意。”
“一路山高路远，万事当心。”姜知予语音放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愿你平安归来。”
“多谢皇夫挂怀。”陆之谦轻轻颔首。
一旁的柳云辞，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抬眼望向马背上的穆清沅，那双往日总是含着缱绻的眼眸，此刻眼圈微微泛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心中有担忧，有不舍，亦有挥之不去的不甘。
嘴唇几番轻轻翕动，想要说些保重的话语，话到舌尖，却又尽数咽回腹中。
他能说什么？祝殿下一路平安？
可这份远赴边关的相随机会，是他自己不敢争取，再多的牵挂，也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攥紧了袖口，安静伫立，没有吐出半个字，眼底那点水光，被他强忍了回去。
穆清沅坐在马背之上，目光掠过阶下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对着姜知予微微颔首。
她手腕一扬，长鞭在空中轻轻抖开，一声清亮的鞭响划破破晓的寂静。
“启程。”
一声令下。
“啁……”马夫吹响号角，低沉绵长的号角声回荡在长街之上。
车轮缓缓转动，车马碌碌，轮轴碾过冰冷的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马蹄起落，踏起薄薄的尘土，庞大的车队缓缓调转方向，沿着宽阔长街，朝着西北城门的方向迤逦行去。
街边零星早市摊贩方才支起摊子，望见浩荡的队伍，纷纷避让道旁，垂首驻足。
不多时，巍峨厚重的西北城门便赫然入目。
高耸的城墙青砖垒砌，城楼飞檐翘角，守城士兵披甲持戈，分列城门两侧，神色肃穆。
城门守将早已接到朝廷传报，远远望见仪仗之中那面代表三皇女的旌旗，立刻大步下了城楼，快步迎上前来。
穆清沅勒住马缰，黑马踏了踏蹄下的地面，鬃毛被暖风吹得微微抖动。
随行礼官上前一步，取出刻着御印的鎏金令牌递出。
守将双手接过令牌，仔细核对印纹，反复查验无误之后，双手奉还，深深躬身，声音洪亮：“末将见过三皇女殿下，令牌核验无误，恭请殿下出城，一路顺遂！”
“劳将军值守。”穆清沅淡淡应声。
守将抬手一挥，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闷厚重的“轧轧”声响。
城外便是延伸向远方的驰道，离开了高墙合围的帝都，旷野之风扑面而来。
“通行！”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护卫骑兵率先出城，辎重车马紧随其后。
车厢之内，陆之谦听见外头城门开启的响动，伸手撩开车厢半透的纱帘。
他回身向后望去，远处重重殿宇、皇府楼阁的飞甍，如同收拢的鸟翼，渐渐淡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
那些朝堂纷争、皇府内的纠葛算计，都被隔在了这一道城墙之后。
一股阔然之感自胸中漫涌开来，困于京中时处处皆是掣肘，如今踏出这道城门，纵然前路是黄沙险地，也总算得了几分呼吸的余地。
正望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穆清沅策马行至车侧，马行放缓，与行驶的车厢齐平。
她微微偏过头，隔着一层朦胧纱帘，看向车厢内的人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之谦抬手，将纱帘轻轻撩起，车厢内光线柔和，他靠着颠簸摇晃的车壁，唇边漾开几分笑意，语气松弛：“臣侍只后悔没多带两包茶叶，听说西北的砖茶硬得能砸核桃。”
车外的穆清沅闻言，不由得低低哼笑一声，抬手扬鞭，鞭梢轻轻叩了叩木质车辕，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到时候茶喝不上，风沙吃个够，可别哭。”
话音落罢，她一抖马缰，重新驰回队伍前列。
整支车队尽数驶出城关，城内的繁华喧嚣被城墙阻隔在外，脚下的道路也由平整的青石板，变为碎石铺就的宽阔官道。
官道向远方无限延展，视野骤然开阔。
初夏的麦田漫铺官道两侧，青穗初绽，长风掠过，翻起一望无际的碧色浪涛，清浅麦香顺着车缝漫入车厢。
车厢角落，砚安抱着那册姜知予赠予的《西北风土录》，借着帘缝漏进来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翻看。
厚实的楮麻纸被他反复翻动，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记载着一路去往西北的种种见闻与险况。
他看得十分入神，手指点过纸面一段记述，忽然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忐忑，转向闭目养神的陆之谦：“主子，书上说，戈壁边缘入夜之后，时常能听见狼嚎。”
陆之谦后背慵懒靠着车厢壁，双目轻阖，随着车马的颠簸微微晃动，听见这话，眼皮都未曾掀开，漫不经心懒懒答道：“正好，省得打更。”
砚安顿时一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转头看了看车帘外飞掠而过的旷野，又转头看了看闭着眼靠着车厢壁的陆之谦，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您这话说的……那狼嚎要是把您吵醒了怎么办？
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一程一程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