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沙渐渐平息,天光破晓,淡青色晨光漫过凉州的屋瓦城头。
昨夜夜探官仓带回的证据,沉甸甸压在穆清沅心头。
麻袋割开的残片、抓回的掺砂陈米与谷壳,一一用油布仔细裹好,收在驿馆正房的暗柜之中。
暗道连通丰裕号粮铺的事实已然确凿,可缺少人证口供,便很难将整条链条彻底钉死。
周澄身居镇守要职,手握兵权,仅凭物证,她大可推诿是下属私自作乱,将罪责推到底下小吏身上,自己脱身事外。
早饭过后,驿馆外面人来人往,依旧是周澄安排下的各色耳目,往来徘徊,假意打扫、送物,实则窥探屋内动静。
穆清沅照旧穿戴齐整,接见前来递送公文的属官,神色平和如常。
而陆之谦则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衣,腰间系了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带着紫凝沿着驿馆侧门拐了出来。
他挎着篮子,装作出门采买的郎君,从那间粮铺的后巷绕了过去,紫凝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远,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和街上担水的百姓、赶早市的菜贩混在一起,并不显眼。
巷子深处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是旧的,门轴已经歪了,合不拢,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
门前蹲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身影,那人约莫六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缝了好几处补丁的仓吏旧服,头发花白,正用一把豁了口的旧刀在削一根木棍,好像是要做一副新的拐杖。
陆之谦走近时,老仓吏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又低下眼去继续削那根木棍,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她的手指在木棍表面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却引起了陆之谦的注意。
老人家,陆之谦在她身旁蹲下来,从篮中摸出一只粗陶瓶,拔开塞子,酒香在晨风中散开,讨口水喝。
老仓吏又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一次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些。
她大约是在辨认什么,又大约什么也没有辨认出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院中努了努嘴:里头有水,自己舀。
陆之谦没有急着进去,他把那只酒瓶放在她脚边,又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搁在瓶旁。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只粗陶瓶和那串铜钱的轮廓都镀成一道薄薄的暖色。老人家在仓房那边做过不少年吧?
老仓吏的手指在木棍表面停住了,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旧木的边缘:做了一辈子了,没换过别的事。
那这边仓里的进出,老人家应该都清楚。
老仓吏没有接话,她低头拿起那只酒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她搁下酒瓶时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目光从陆之谦的面上移到那串铜钱上,然后又移开了。
清楚又有什么用,知道得多了,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陆之谦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袖中那枚三皇女府的印信露了半角,日光落在铜质的印面上,把那道阴刻的字纹样的边缘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老仓吏的目光落在那道印痕上,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木棍的手微微一抖。
然后她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方才更急一些,像要把某些话借着酒意一起咽下去。
酒意混着心底的惧意,老仓吏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上头叫报多少损耗,底下便照着数目做账,咱们做吏的,不过是奉命誊写文册,谁敢多问半句,多言便是祸及全家。”
她又闷饮一口酒,继续说道:半年前还有京里来的文书,指名要留三成,至于这批粮食要转运去往何处,咱们这些底层吏役,哪里敢追问。账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或是损耗,或是调拨,条条齐全,看不出半点破绽。只是有另外一本……
话未说完,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佩刀磕碰的声响由远及近。
陆之谦的目光没有往巷口的方向看,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伸手将老仓吏往身旁那堆半人高的柴垛里一推,柴枝在她身后合拢。
他和紫凝同时侧身,闪进了墙边一只半人高的空货筐后面。
货筐的边缘有一道裂缝,恰好够他看清巷口的动静。
两名兵卒从巷口经过,手中握着刀,甲胄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其中一人边走边骂骂咧咧:上头吩咐了,这几日盯着生面孔,见一个拿一个。也不知道到底在防谁,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另一个大约是觉得这段话没什么新意,只了一声,没有接话。
脚步声沿着巷口的方向逐渐远去,在拐角处被风吹散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晨光里细碎的尘土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陆之谦从货筐后面出来时,老仓吏已经从柴垛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满头冷汗。
她的手还在发抖,攥着柴枝边缘的指节泛着白色:小郎君……您快走吧。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话我再说下去命就没了。您回吧,当今日没来过。
陆之谦没有多说什么,只弯腰替她把散落在脚边的柴枝重新拢了拢,又往她怀里塞了几两碎银,把银子的边缘压在她掌心里让她握紧。
老仓吏的手掌粗粝而冰冷,她趁陆之谦给她递银子的间隙,飞快从袖中夹层撕下来一角泛黄的旧账页,悄无声息塞到陆之谦掌心。
纸张粗糙,边角残破,是她守仓时冒险从废弃账册上偷偷扯下的一页。
陆之谦不动声色,将那一角账页迅速拢入袖口藏好,不再多做停留,朝紫凝递一个眼色。
二人装作采办完毕,拎起竹篮,神色如常地拐出后巷巷口。
走到远离后巷的僻静街角,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随,陆之谦才停下脚步,取出那页残破账页。
阳光落在薄薄的纸页之上,纸上墨迹历经时日,已经模糊褪色,不少字迹残缺漫漶,可几行关键文字依旧依稀能够辨认出来:镇守府……三成……每月十五。
寥寥数字,印证方才老仓吏口中所言。
每月十五,官仓便要分出三成存粮,交付镇守府。
这便是源源不断流向丰裕号粮铺,高价售卖盘剥百姓的那一批官粮。
紫凝站在一旁,低声道:“侧夫,方才那两个兵卒来得太巧,只怕镇守府已经有所警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返回驿馆。”
陆之谦将账页小心折好贴身收好,抬眼望向远处镇守府高耸的飞檐,眸色沉冷。
二人不再耽搁,沿着街市迂回行路,刻意绕了好几条街巷,确认身后并无跟踪,才向着驿馆方向归去。
驿馆之内,陆之谦将那一角残破账页摊开在案上,阳光照过模糊的字迹,昨夜官仓所见,今日老吏所言,物证与线索终于一一扣合在一起。
穆清沅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纸页,眼底寒意渐浓:“每月十五,抽取三成官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边关将士的口粮,就这样被层层瓜分。”
窗外的风卷来细沙,拍打窗棂,凉州城表面一派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