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东侧漫过来,铺满整座城西粮仓的院墙和檐角,把那些新旧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呼啸的风卷着戈壁细沙,吹得甲叶哗哗轻响。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地站在街巷两侧,踮着脚向仓门这边张望。
守仓的兵卒分列两侧,神色惶惶,谁也不曾料到,昔日权势煊赫的凉州镇守使,竟会落得这般境地。
穆清沅勒住缰绳,稳稳策马立于西仓大门之前。
铁甲亲卫一左一右,将周澄架到石阶之下,靴尖离地不过半寸,整个人像是被从关节处卸掉了支撑的木架,双腿微微发颤,膝盖的弧度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独自站立。
她官服褶皱凌乱,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神色惊惶。
穆清沅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地上薄薄一层沙尘。
她缓步走到周澄面前,神色平静,不见暴怒,唯有眼底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她自袖中取出那页老仓吏冒死递出的残破旧账页,手腕微扬,薄薄的纸片凌空飞出,“啪”的一声,落在周澄脚边的尘土之中。
“周大人。”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这纸上‘镇守府——三成——每月十五’这几字,是何意思,不妨给众人解说一二。”
周澄垂着眼,本还在强撑心神,目光无意扫过脚边那一角泛黄残破的账页。
当那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猛地一震,浑身血脉仿佛瞬间冻结,身子剧烈地哆嗦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页废弃账册,是她下令销毁干净的旧档,早就应该化为灰烬,万万没想到,竟然还留存在世间,还落到穆清沅手中。
她慌忙移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滔天的恐慌,脖颈上青筋隐隐暴起,依旧咬牙抵赖,哑声辩解:“殿下明鉴!下官……下官不知此事!不知这纸片从何而来,必是有人刻意伪造,蓄意构陷微臣!臣受陛下恩宠,驻守凉州,一心守土安民,绝不可能做出贪没官粮的勾当!”
即便证据摆在眼前,她依旧不肯认罪,妄图以一句伪造,将所有罪责尽数推脱。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不开口招供,没有她亲手画押的供词,仅凭一页残纸,未必就能定她死罪。
穆清沅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
她并不上前逼迫审问,也不和她争辩账页真伪,只是侧过脸,沉声下令:“把三名纵火嫌犯,押上来。”
命令传下,不消片刻,三名镣铐加身的士卒被亲卫押解至阶前。
三人衣衫沾染尘土,脸上尚留着被捕时挣扎留下的伤痕。
方才分别隔离开审讯,未曾互通半句消息。
穆清沅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是谁命你们潜入三仓,纵火焚烧粮廪,如实招来。”
最先一名犯人抬起头,浑身颤抖,没有半分迟疑,高声供认:“回殿下,是镇守使周澄大人,遣属下行事!她密令我等,火烧官仓销毁罪证,许诺事成之后,赏银百两,再给我们安置出路!”
第二人紧跟着叩首,口供与前者一字不差:“是周大人的密令!吩咐只烧粮垛,不伤及守仓兵卒,事成便赏百两白银。”
第三名嫌犯同样连连磕头,供词别无二致:“确实是周澄大人私下授意,若粮仓一烧,所有亏空便死无对证。”
三份口供,分审而得,却字字重合。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澄身上。
周澄听完三人口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双腿再撑不住身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
官袍沾满尘土,她双目空洞,面如死灰,方才竭力维持的狡辩,此刻已经再也说不出口。
残账为凭,纵火人证在此,官仓之内谷壳充袋、掺砂陈米的物证还封存仓中,暗道连通小姨子丰裕号粮铺的链条确凿无疑。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在,她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周遭一片死寂,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也骤然停息。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瘫倒在地的镇守使身上。
陆之谦自穆清沅身后缓步上前,立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殿下,人赃并获,所有线索已经齐全,可以收网了。”
穆清沅微微颔首,眉宇间不见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沉沉肃穆。
她抬手,将随身那枚代表皇差巡查的鎏金令牌高高扬在半空,清亮的声音响彻仓前空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即刻封存东、西、南三仓全部账册卷宗,所有往来簿籍,片纸不得损毁。凉州镇守使周澄,贪没军粮赈粮,勾结商号牟利,密遣人手纵火毁仓,罪证确凿,即日摘除官身,锁拿,押解回京候审!”
话音落下,满场肃然。
铁甲亲卫应声上前,摘取周澄官帽,“哗啦”一声,冰冷的镣铐直接锁上了她的手腕脚踝。
周澄浑身瘫软,不再挣扎,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任凭兵士拖拽。
昔日镇守一方、威风赫赫的凉州镇守使,转眼沦为阶下囚。
热风席卷过仓前一排排高大的粮垛,黄沙呼啸而过,吹得落在地上那角残破旧账页簌簌翻动,边角在风里微微震颤。
穆清沅望向紧闭的西仓大门,心中并未就此放松。
周澄不过是站在台前的棋子,那来自京都、授意留存三成官粮的密令,背后还牵着更深的势力。
陆之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殿下,周澄虽然拿下,可丰裕号粮铺、经手转运的一众爪牙还没有捉拿。另外那名给我们递出残账的老仓吏,可寻她前来当堂作证,把整条贪腐链条完整梳理出来。”
穆清沅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吩咐身旁凌霜:“第一,封锁丰裕号粮铺,拘拿周澄的小姨子与粮铺管事,不许任何人出逃;第二,派人寻到那名老仓吏,妥善安置,护她周全,邀她前来指证;第三,严守三座官仓,分派我们的亲卫接管守备,不许原先仓中旧吏随意靠近,防止剩余证据被暗中销毁。”
凌霜领命,转身快步下去布置。
一旁围观的凉州百姓,此刻才回过神来,压抑的议论声慢慢响起。
有人愤恨周澄搜刮官粮抬高米价,害得百姓度日艰难,也有人感念三皇女到此,终于撕开这层遮羞的太平假象。
午后骄阳似火,西仓门前,甲士林立,镣铐声响断续传来。
周澄被兵士押着从地上拽起,垂着头,再没有半分往日气焰。
穆清沅望着被押走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只有陆之谦能够听见:“周澄好拿,可藏在京都的幕后之人,才是最难对付的。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褪去正午的炽烈,变得温软而昏黄,斜斜铺遍西仓门前的空地。
风沙缓了些许,偶尔卷起几片干枯草叶,在地面缓缓打旋。
周遭兵士分列静立,远处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场仓前对质已然落幕,可午后笼罩凉州的空气里,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