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澄被押入囚车的消息像一枚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凉州城的各个角落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涟漪的扩散速度比陆之谦预想的更快,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城东几家粮铺的后门便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连夜套车,有人趁黑搬运箱笼,有人把账册塞进灶膛烧成灰烬,灰烬被风吹散,在夜色中如同飘落的花瓣,沿着墙根散入沟渠。
但她们还没来得及走出城门,便被穆清沅提前布下的亲卫堵在了巷口和城门外,连人带车一并扣下,箱笼中的金银细软和尚未销毁的往来信件,逐封落入了穆清沅的案头。
此后三日,凉州城仿佛被翻了一遍。
涉案的粮商、账房、车夫、仓管、守库兵卒,就像一副被风吹散的珠帘,被一条条地牵引,逐一被带至镇守府公堂问话。
大把的旧契、欠条和往来账目被翻了出来,每一笔都与周澄名下的印记紧密相连,成为贪腐的铁证。
查封的商号从城东排到城西,账册被搬空,库房被贴上了封条,连柜台底下那几只暗格都被撬开了,露出里面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银锭和几封尚未发出的密信。
那些银锭被一箱一箱抬上衙门的秤台重新称量登记时,秤砣在秤杆上来回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次翻动都会在纸页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被重新记录的声响。
那间挂着“丰裕号”招牌的铺面也被贴上了封条,匾额被取下时在墙面上留下的那道清浅的方框痕迹,正在缓慢地褪去它本来的颜色。
被侵吞的军粮款追回了六成有余,剩余的正在沿着账册上残留的线索继续向上追溯。
穆清沅以巡边使之名,主持开仓放粮。
首批粮食平价售予城中百姓时,粮铺门前的长队从清晨一直排到日头偏西。
米价应声而落,从原来的高位跌回到正常区间的边缘。
那些排在队伍里攥着米袋的百姓在接过那袋新粮时手指不再发抖,连原本一直紧抿的嘴角也松开了许多,眉眼间皆是欢喜。
边关将士的军粮也恢复了供应,第一批补给的粮车在第四日清晨抵达营门时,几名老卒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辆满载的粮车缓缓驶入,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没有出声。
饷银也足额发放,那些早已被磨去了锐气的面孔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一层由温饱带来的浅淡光泽,疲惫却安稳。
陆之谦连日协助清点账目和整理证据,那些从仓库、粮行和镇守府翻出来的旧账册被他按日期、金额和经手人分门别类排列,每一笔出入都标注了对应的人证和物证位置。
他在案前一坐便是数个时辰,有时砚安端来的饭菜凉透了才想起来吃一口,有时灯油添了三回仍然没有起身。
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面色也泛着一层虚浮的苍白,掩不住满身倦意。
但他归拢出来的卷册却是条理分明,每一页都用细楷工整地标注了编号和摘要,翻阅起来不必费力去查找、辨认。
第五日黄昏,穆清沅走进驿馆正房时,陆之谦正伏在案上把最后几页证据归入第三卷册子。
他的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红,指节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墨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搁下笔,把三卷册子叠整齐推到穆清沅面前,声音带着连日缺觉的沙哑,像砂纸打磨过旧木的边缘:殿下,这三卷可以交差了。
穆清沅在案边坐下,接过那三卷册子翻开。
第一卷的页角标注着呈御览,第二卷标注着留底备查,第三卷则作为周澄定罪的铁证,每一卷的厚度和编号都齐整妥帖。
她翻了翻,然后合上册页,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眼底那两片青黑的痕迹在烛火下格外明显,颧骨处的轮廓也比前几日更分明了一些,就像被一层薄薄的倦意从里侧向外撑开了皮肤的边界。
她声音沉静:你几夜没睡了?
陆之谦正在收拢案上散落的笔,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指尖在眉骨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把最后一支笔搁回笔架上,开口道:不碍事,只是这几日账目多些,整理完了就好了。
他说话时声音如常,但尾音比平时略微短促了一些。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定,鼻中忽然涌出两道细长的红痕,沿着他的人中边缘缓慢滑落,滴落在案上那页尚未收起的白纸上,洇开两朵边缘模糊的暗色小点。
他下意识抬手去掩,帕子还搭在案角,还没来得及拿起来。
穆清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她起身跨过案角与椅沿之间那道距离时动作比平时更快,连衣摆边缘擦过桌角的声响都被她忽略了。
她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促:怎么回事?
陆之谦仰起头,用帕子捂住鼻端,声音隔着那层布料传过来,带着一层被压过的闷意:西北风沙大,许是不适应,不碍事的。
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道被血气冲得有些发涩的余味压了回去,明天多喝些水就好了。
砚安站在门边,眼眶已经急红了。
他攥着茶托的边缘,指节泛白,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清:主子都流了好几天了,越流越多,偏不肯请大夫……每次都说歇一宿就好,可哪儿好了?
陆之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砚安还是缩了缩脖子,但他咬着唇没有改口。
穆清沅的目光从砚安脸上移回陆之谦的侧脸,眉头沉了下去。
她转头对门外的凌霜说了一句:去把随军的大夫请来,要快。她的声线没有起伏,但尾音落定时比平时短了一截。
凌霜应声而去,靴底擦过院中碎石路面的声响迅速向院门方向移动,越远越轻。
大夫来得很快,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厢房门外停住了。
这位随军大夫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医者,药箱的系带磨得发亮,显然经年累月背在身上。
她进门时目光先在穆清沅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腰行礼。
她走到陆之谦面前坐下,搭上他的脉,指尖在脉门处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随后她松开手指,语气平静,带着一层被长时间行医磨出来的笃定:水土不服,燥热攻肺,加上连日劳倦耗神,以致虚火上冲。所幸未伤根本,开几帖药调养几日,忌劳倦,忌熬夜,饮食清淡一些,便能慢慢恢复。
穆清沅一直站在案边,听见未伤根本四个字时,她的肩背才微微松开了。
她回头看向陆之谦,目光落在他仍然捂着半张脸的帕角上,语气里带着一道比平日更贴近一些的柔和:不舒服为何不说?
陆之谦垂着眼,帕角还捂着半张脸,声音隔着那层布料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一些:本就是跟来替殿下分忧的,哪敢再添乱子。
穆清沅沉默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了他手中那条已经被洇湿了大半的旧帕子,换上了新的。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在换帕子的时候擦过他的手背边缘,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放软了一些,你安安稳稳的,就是替本宫分最大的忧了。
陆之谦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已经被血迹和清水浸染过的帕子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帕子搁在案角,低声道:臣侍知道了。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的缝隙,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又稳住了。
砚安站在门外,望见灯的光晕在纸窗上洇开一团温润的暖黄色,他低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转身跟着大夫去取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