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事毕，穆清沅没有再多留。
翌日天色未明，车马便已整装完毕，在晨光初起的时刻踏出了凉州城的城门。
出城时城门两侧已经站了不少百姓，有挎着空篮子的，有牵着孩子的，都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车队通过，没有喊什么口号，也没有跪拜恳留。
西北民风质朴惯了，那些难以言说的谢意便化作了清晨里一盏盏亮起的灯，一枚枚摆在路边的净果，和一双双凝视着车队远去而不曾离开的目光。
城门口那张米价回稳的告示在晨风中被吹得微微翻动，墨迹犹新，边角处还用浆糊补了一道，怕被风撕下来。
车厢之内，陆之谦斜靠软垫休养。
鼻间塞着穆清沅特意命人备好的药棉，以防燥火再起、鼻血复流。
他面色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眼底那层青黑尚未褪尽，所幸精神尚可，不见颓靡。
手中捧着那册《西北风土录》，书页边角已经翻得微卷，目光沉静地浏览书上记载的关隘、粮道与部族风物。
翻书时指尖沿着字行移动的节奏依然平稳，偶尔提笔在书页边缘添一行细小的标注。
砚安缩在车角，膝上搁着一只装满干粮的棉布包，大约是已经习惯了西北旅途的颠簸，正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布包的边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头一城就又是火又是账的，剩下两城指不定还有什么在等着……
陆之谦把书卷合上，指腹沿着书脊的棱线缓缓压过去，语调从容淡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车帘外那道正在缓慢后退的黄土坡地，怕的是它不来。
车帘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靠近的节奏，在车轮的辘辘声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穆清沅策马贴近车侧，隔着那道半卷起的车帘，把一只水囊丢了进来，落在陆之谦膝边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隔着车帘的缝隙传进来，语气里带着一层被晨风磨过的、不易察觉的松弛：少说闲话，多喝水。
陆之谦接住那只水囊，低头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指尖摩挲皮囊，唇角微微扬起，笑道：“多谢殿下惦记。”
车队沿着黄土官道蜿蜒向前，远处的群山在地平线上连成一道暗色的长线，如同身披铁甲的将士默然伫立。
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掠过路面，在车轮后方拖出一道不断延伸的浅痕。
凉州的轮廓已经退到了地平线边缘，而前方那道尚未抵达的城池，正在日光升高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出它模糊的轮廓。
肃州在午后出现在视野中。
城池比凉州略小一些，城墙的夯土颜色稍深，像是经历过更多的风沙和日晒。
走近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作为边关重镇，朝廷巡察使驾临，依礼制城中文武官吏理应出城列队迎候。
但肃州城门之前冷冷清清，不见半名官员，没有仪仗，也没有百姓围观。
仅有一名衣衫破旧的守门老卒，蜷缩在城墙墙角，靠着青砖昏昏打盹，对这支浩浩荡荡到来的巡察队伍浑然不觉。
城门半敞，出入的行人寥寥无几。
穆清沅勒住缰绳，战马踏地刨起细碎黄土，她望着空荡的城门，眉头紧紧蹙起。
她的目光落在城门内侧那条空荡荡的主街上，日光正从街道中央铺过去，把两侧紧闭的铺面和门板照得明晃晃的，没有行人，没有叫卖声，连狗都没有一条。
镇守府的方向在长街尽头隐约可见，门前的旗杆上光秃秃的，连一面旌旗都没有挂。
穆清沅偏过头看了凌霜一眼，凌霜策马入城，沿着主街巡视了一圈，回来后低声回报：殿下，城中街市冷清，铺面大半关着门，镇守府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
穆清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率队入了城。
车马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人策马入城后，径直前往城中驿馆落脚。
自午后直到暮色漫上天际，整整半日，竟没有一名官吏前来拜谒问询。
仿佛偌大一座肃州城，全然不知三皇女巡察仪仗已经莅临此地。
暮色沉沉，街面渐渐昏暗，宵禁将至，才见一名身着低级官袍的小吏，跌跌撞撞匆匆奔入驿馆大院。
她官袍褶皱凌乱，满脸惶恐，额头上满是冷汗，见到穆清沅，当即双膝跪地，连连叩首。
“殿下恕罪！下官迎接来迟，还望殿下海涵！”
穆清沅负手立在堂下，神色平静无波：“城中官吏何在？为何城门无人接驾？”
小吏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战战兢兢回话：“回禀殿下，镇守使大人半月前外出巡阅营寨，意外坠马重伤，伤及筋骨，至今卧床不起。城中一应公务，交由副镇守使代为处置，一众属官轮番在府内值守照看。”
穆清沅目光一凛，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既然副使代管城防民政，那她现在何处？”
那小吏闻言，脑袋埋得更低，眼神躲闪不定，嘴唇反复嗫嚅，迟疑许久，才压低嗓音，怯生生答道：“副使……副使大人昨日骤然染疾，卧病在床，闭门不出，不便见客。”
一句话落，驿馆正堂陷入一片死寂。
凉州周澄刚刚被锁拿押解回京，消息顺着驿道快马西传，不过数日光景。
偏偏肃州一地，主镇守使坠马重伤，代为管事的副镇守使紧跟着称病闭门。
一正一副双双“病倒”，这般巧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陆之谦坐在穆清沅身侧，压低声调，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殿下，周澄刚押解回京，肃州便主副一齐抱病。这病，恐怕不是坠马抱恙，是有人特意替她们开出的方子。”
多半是听闻凉州巨变，心中惊惧，刻意借病避而不见，拖延时间销毁证据，等候京都传来指令。
穆清沅抬眸，越过驿馆木窗，望向沉沉暮色。
远处镇守府的飞檐剪影隐在灰蓝色夜幕之下，整座府邸安静得近乎诡异。
她唇角紧紧抿起，眼底寒光一闪而过，语气果决：“既然二人都身染疾患，那明日一早，本宫便亲自登门探病。”
跪在地上的小吏浑身猛地一颤，想要出言劝阻，可慑于皇女威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腹中，只能不住叩首领命。
打发走心神惶惶的小吏，堂内只余下自己随行一众。
凌霜跨步上前，神色满是戒备：“殿下，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镇守府内情不明，若是贸然登门，恐会遭遇暗算，还望殿下三思。”
“越是刻意回避，越是心中有鬼。”穆清沅缓缓说道，“她们避而不见，无非是来不及清理罪证，想要观望局势，暗中向京都递送消息。凉州只是西北贪腐链上的一环，肃州手握边军粮草军械，若是早已被京中势力渗透，后患无穷。 ”
穆清沅伸手铺开案上的西北边防舆图，指尖重重点在肃州的位置。
“明日登门探病，明为探视病患，实则探察虚实。凌霜你安排大部亲卫驻守镇守府外，不必全数入府，以防对方狗急跳墙，闭门设伏。紫凝带领暗卫分散在城中，严密盯住各处粮铺、驿站城门，严防有人连夜向外传递密信。”
“还有，传令驿馆守卫，今夜加强驿馆四周巡守。肃州官吏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凌霜、紫凝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陆之谦一直坐在穆清沅身侧，听着她一道接一道地部署下去，未曾插话。
直到凌霜和紫凝领命退出，门扇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他才把一盏新沏的热茶推到穆清沅面前。
殿下，明日的，不止是探虚实。他的声音清正平和，镇守使坠马重伤，卧床不起，副使告病不出。若是真的伤重难起，府中应该有大夫进出、药渣倾倒的痕迹；若是装病，府中便一切如常，干干净净。
他眼下的青黑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明显，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思路却依旧清晰缜密。
臣侍是在想，殿下明日进镇守府，看的是，探的是。陆之谦顺手将那卷边防舆图从她面前移开，铺平在案角的空处，用砚台压住一角，若是镇守使真在榻上躺着起不来，那条路便是通的；若是她躺得过于妥帖，连药味都没有，那这条路底下，就该另有文章了。
穆清沅抬手覆在陆之谦压着舆图边缘的那只手上，轻轻捏了捏，说道：“是人是鬼，明日便见分晓。”
夜色彻底笼罩肃州城，街上行人绝迹，远处传来沉沉的宵禁梆子声。
整座边城静得压抑，表面一片沉寂，暗处却不知潜藏着多少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