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大半洒落城头,戈壁吹来的风尚带着夜半的凉。
一夜风沙过后,肃州城街巷地面落了一层细细黄土,巡城兵卒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碎边城的寂静。
穆清沅早早起身,一身皇女常服,神色沉静。
陆之谦随她同行,昨夜虽依言早些回房歇息,可眼底那片青黑依旧没有褪去,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浅白,只是步履稳当,不见虚浮。
凌霜挑选二十名精锐亲卫,列队随行,余下大部人马,则按昨夜部署,驻守在镇守府门外,甲胄肃然,把守住府宅所有出入口。
车马行至镇守府大门,朱漆府门半开,府内仆从神色惶惶,早早候在门侧迎接,不见半分高官府邸该有的气派。
引路的仆妇一路低声回话,反复念叨镇守使李安琪坠马重伤,卧榻难起,恐不能行大礼。
“殿下,大人伤势沉重,连坐起都费力,未能出门远迎,还望殿下莫要见怪。”仆妇垂首,声音小心翼翼。
穆清沅淡淡颔首:“无妨,本就是前来探病,不必拘礼。”
穿过两进院落,方才抵达内室寝房。
屋内光线偏暗,窗纸半掩,几支安神香幽幽燃烧,烟气淡淡弥漫。
床榻之上,镇守使李安琪斜倚在锦垫之间,额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巾,衬得一张脸蜡黄憔悴。
听见脚步声,她勉强转动脖颈,望见进门的穆清沅,当即作出挣扎欲起的姿态,手臂撑着榻沿,身体微微前倾,口中连声道:
“殿下驾临……臣……臣身体不便,未能全礼,还望殿下恕罪。”声音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虚弱。
两侧贴身侍从连忙上前,虚虚伸手,做势将她按回被褥之间,连声劝她切莫牵动伤势。
“大人小心,牵动伤口,可要疼上加疼!”侍从高声劝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倒真像重伤在身,动弹不得。
穆清沅神色平和,缓步走到榻边,似是当真前来探病,柔声开口寒暄:“听闻李大人巡营途中坠马受伤,本宫特来探望,不知伤势如何?”
李安琪眉头紧锁,捂住胸口,一声接一声低咳:“多谢殿下挂怀。那日巡营马惊,臣摔下马背,肋骨挫伤,腿脚亦受重创,连翻身都痛彻骨髓,日日只能卧榻。城中医者轮番诊治,却不见多少起色。”
陆之谦静立在穆清沅身侧,面上神色淡然,目光却没有落在李安琪憔悴的脸上,反倒牢牢盯住被褥之上的右手。
方才李安琪挣扎起身那一刻,不假思索,右手手掌重重按在床沿,借着手臂力量撑起上半身,手腕发力干脆利落。
若是真坠马摔伤,但凡伤及筋骨,右手断然不可能这般用力。
若是手臂有伤,应当无力垂落,处处小心避让才对,哪里会如此自然撑床。
这一处破绽,转瞬即逝,旁人未必能够留意。
趁着穆清沅与李安琪周旋问话,陆之谦不动声色往前半步,衣袖轻扬,指尖极快地扯了扯穆清沅的袖口。
这是二人约定的暗记。
穆清沅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听李安琪断断续续诉说坠马经过。
“听大人所言,腿伤尤其严重?”穆清沅问道。
“正是。”李安琪顺势蹙紧眉眼,“双腿磕碰,淤血难消,稍稍挪动便痛得冷汗直流。”
穆清沅微微挑眉:“大人伤得这般重,怎的屋内闻不到半分敷药的气息?”
话音未落,穆清沅忽然俯身,抬手猛地一掀榻上锦被的被角。
被褥骤然掀开一角,李安琪猝不及防,浑身一僵。
只见她两条腿脚直直舒展在榻上,裤袜齐整,不见包扎的纱布绷带,也没有固定伤势的木棒。
屋内空气清浅,连一丝膏药、药油的苦涩气味都嗅不到,哪里有半分磕碰重伤、淤血难消的模样。
李安琪瞳孔骤缩,慌忙想要伸手去扯回锦被,指尖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不可!伤口怕风!”
穆清沅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目光冷冽地落在她脸上:“怕风?可本宫半点也看不见你的伤口。李大人,你的伤,到底藏在了何处?”
所有伪装,顷刻便被戳破。
李安琪脸上那副病容瞬间碎裂,蜡黄的脸色褪得一干二净,转为一片惨白。
她瞳孔骤缩,一时慌乱,还想要强作辩解:“殿下!臣确是身受重伤!伤痕藏在皮肉之下,被衣衫遮住,肉眼如何看得见!”
“皮肉之伤,岂能连半分药味都无?”穆清沅冷声反问,带着沉沉威压:“李大人这病,倒是装得一点也不像。”
“殿下,臣……”她的辩解尚未说完,院外前堂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夹杂着女子惊惶的呼喝声,穿透回廊,直直传入内寝。
“放肆!尔等何人,竟敢拘禁本官!”
“休要挣扎,见一见殿下便知分晓!”
正是副镇守使王珊的声音。
原来紫凝昨夜领了密令,率领一众暗卫彻夜盯守城门与各处要道。
四更天光景,天色未明,城门尚未开启,一辆青呢马车试图从城东一处偏僻小门混出城去。
紫凝一眼便瞧出不对,暗中尾随探查,发现那正是称病闭门不出的副镇守使王珊,当即上前将人截下拿住。
王珊被擒之后,还振振有词:“本官身染重疾,城中无对症良医,出城寻医何错之有!”
紫凝早有准备,当场将城中两名老成医者带到,当堂把脉诊视。
两位医者一致回话,副镇守使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身体康健,并无半分病痛之相。
“王大人脉象充盈,毫无病征,何来重病一说?”一名老者如实开口。
谎言当场拆穿,紫凝便直接带人,将王珊“请”至镇守府前堂,正好撞上穆清沅在内室探病。
喧哗声一路由远及近,李安琪听见王珊被带到府中的动静,浑身一颤,整个人瘫靠在床头,再也装不下去,额头缠的白布都歪歪斜斜滑落半边。
精心演了半月的坠马重伤,一夜称病避祸,至此全盘败露。
陆之谦微微退后半步,立于阴影之中,目光扫过满屋慌乱的仆婢,低声对穆清沅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殿下,肃州藏下的惊喜,可比凉州要深得多。这里的人,早已经做好了随时脱身跑路的打算。”
穆清沅眼底寒光乍现,不愿再同榻上的李安琪多费口舌。
她拂了拂衣袖,转身向外,语声清亮,传至屋外:“来人,把正副二使,一并请到前堂,本宫有话要问。”
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入内,两名铁甲兵士上前。
“李大人,请吧。”
也不顾李安琪还想要做姿态呼痛,直接将她从床榻之上搀扶下来。
方才还卧床不起、重伤难行的镇守使,双脚落地,脚步虽有几分踉跄,却实实在在站在了地上,连片刻都无需旁人搀扶。
屋内一众侍从个个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