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晨光透过正堂的木格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浮起淡淡微尘。
肃州镇守府正堂气氛沉凝如铁,李安琪与王珊二人并排跪在冰凉地砖之上,方才伪装重病的体面被撕得一干二净,垂着脑袋,双肩不住微微颤抖。
穆清沅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并不急于开口逼问。
她手执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沸水冲泡的清茶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堂内只余下茶盏与杯盖相碰的细碎轻响。
“把周澄的口供副本,给二位大人看一看。”穆清沅淡淡出声。
凌霜应声上前,将誊抄完毕的口供副本,依次递到李安琪、王珊面前。
纸页摊开,上面一字一句,尽数记录着凉州一案的前因后果:周澄如何勾结粮商侵吞边军粮米,如何收受京中送来的密信指令,如何挪用军资,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李安琪低头扫过纸面,只一眼,额头上便冒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滚落。
王珊更是浑身一颤,指尖攥得纸页发皱,指节泛白。
二人心里都清楚,周澄已然招供,很多事情再也瞒不住。
“殿下饶命!臣知罪!求殿下开恩!”
李安琪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王珊也跟着不停叩头,二人叩头如捣蒜,地砖之上很快沾了浅浅一层尘土。
只是二人口中只顾反复求饶乞命,却对背后指使、往来勾当闭口不提,无论口供上写得何等详实,皆是一味哀告,半句实情也不肯吐露。
穆清沅放下手中茶盏,杯底磕在案几,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求饶的话,不必多说。”穆清沅语声微凉,“本宫要的不是你们认罪乞活,是实话。”
二人依旧伏在地上,只一味痛哭,闭口不答,抱着一丝侥幸,心想只要不亲口供出幕后之人,便尚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紫凝一身劲装,捧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簿册快步走入大堂,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属下在李安琪书房墙壁暗格之内,搜出一本私记粮帐,另有数封尚未销毁的往来密信。”
油布被层层掀开,一本边角磨损的簿册摆上案台,账页之上密密麻麻,记着粮草调拨、银两收受的明细,不少条目之后,还标注着隐秘暗记。
看见那本粮帐的一刻,李安琪身子猛地一抖,叩首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这是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凭据,竟也被搜了出来。
层层重压叠加之下,心中那道防线终于崩开一道裂口。
穆清沅抬眼看向跪在阶下的李安琪:“事到如今,还要继续缄口不言吗?”
李安琪脊背冰凉,冷汗浸透内层衣衫,再撑不住,抬起满是冷汗的脸,声音嘶哑颤抖:“臣……臣招。那坠马重伤,全是装出来的。半月之前,臣收到一封自京都送来的密信,信中吩咐,一旦巡察使西行抵达肃州,便要臣借故称病,病避锋芒,万万不可与殿下照面,凡事静待京中进一步指令。”
“密信何在?”穆清沅问道。
紫凝从中拣出一封素笺,递至案前。
信纸并无官署印鉴,落款处空空荡荡,唯独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巧的私印。
穆清沅拿起密信瞥了一眼,转手递给身侧的陆之谦。
陆之谦移步上前,接过那封密信,他脸色依旧带着苍白,眼底青黑深重。
他指尖捏着笺纸,仔细端详那方印章的纹路,又转头取来自凉州带回的账册残页。
那页账册之上,留有半枚磨损残缺的同款印章痕迹。
他将两样物件并排摆在一起,细细比对印纹,笔画、缺口、细微的磨损之处,竟分毫不差,确系同一方私印盖下。
“是同一枚印章。”陆之谦沉声确认。
穆清沅垂眸,将密信与凉州账册残印一起并置于案上,两枚印记遥遥相对。
堂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李安琪和王珊粗重的喘息声。
穆清沅沉默良久,忽而一声冷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凛冽寒意。
“同一条线,两颗棋子。”她眼底寒芒一闪,缓缓开口,“看来京里那位,比本宫想象的,还要更着急。”
不用明说,在场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枚私印背后,指向的正是留在京都,一直暗中搅动局势的穆清泠。
“凌霜。”穆清沅扬声下令,“将李安琪、王珊分开关押,两处囚室不得互通,不许二人有传递只言片语的机会,由你主持审问,细细追问粮草流向、密信传递的途径,所有往来商号,一一彻查。”
“属下领命。”凌霜抱拳领命,挥手示意在外等候的兵士。
兵士上前,将依旧瘫软在地的李安琪与王珊分别押下。
二人一路犹自低声哀嚎,只是隔着院墙,声音渐渐远去消散。
日头渐渐西斜,白日的暑气慢慢褪去,暮色笼罩肃州城。
驿馆之内烛火高燃,案头摊放着那封来自京都的密信,还有肃州粮帐、抄获的文书,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屋中只剩穆清沅与陆之谦二人,砚安立在角落,小心翼翼剪去烛花,灯焰轻轻跳动,投下晃动的人影。
陆之谦坐在案边,重新拿起那封密信,指尖摩挲信纸的肌理,翻来覆去反复端详,一遍又一遍看过笺纸的纹路。
白日大堂之上心神紧绷,此刻静下心来细看,方才察觉到异样。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穆清沅,语声郑重:“殿下,这信的纸有些特别。”
穆清沅原本低头翻看肃州粮帐,闻言指尖一顿,当即抬眸望过来,神色骤然一沉:“此话怎讲?”
案上烛火猛地跳了一跳,灯花噼啪轻响,昏黄火光在纸页上摇曳,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沉沉寂静。
陆之谦将信纸举到烛火侧边,借着跳动的光,指着纸张纤维:“寻常官府信件,多用京都官坊产出的麻纸。可这一张,纸张薄而韧,不似寻常纸张。”
烛火摇曳,跳动的光晕在案几上来回游走。
穆清沅伸手将那封密信取过,凑到灯盏之下细细端详。
指尖抚过笺纸细腻柔韧的纸面,纸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触感异于寻常官用麻纸。
“本宫瞧这质地,似是贡纸。”穆清沅眉头微蹙,“砚安,去寻紫凝,让她把肃州城内年岁最久的织匠请到驿馆。”
砚安领命,轻步退出门外。
不多时,紫凝领着一位老织匠求见。
老织匠须发花白,双眼虽有些昏花,辨纸的本事却老到。
她捧着信纸凑近烛火,指尖反复摩挲笺面纹理,又对着灯火映照纸张纤维,片刻之后,神色笃定,缓缓躬身回话。
“回殿下,此乃是宫中贡品落云笺。纸质柔如云絮,纤维细密匀净,每年仅造几千张,尽数送入内宫,民间绝无此货。”
穆清沅心头一沉,落云笺专供宫禁,寻常外臣根本无缘到手,这封唆使李安琪装病避祸的密信,纸源竟出自深宫。
她转身从木匣取出西北三城官员名录,摊开在桌案上。
朱笔握在手中,顺着名册一行行扫视,将那些没有机会接触宫廷贡品的官吏,一一用笔勾去。
纸上墨痕一道道划落,名字接连被划掉,余下的人选越来越少。
笔尖缓缓移动,最后,稳稳停留在“兵部郎中许恪”四个字旁。
穆清沅指尖点在名字之上,眸光沉沉。
许恪身在兵部,掌管边地军械粮草调度,时常奉旨巡阅西北,有出入内库领用贡品笺纸的机会。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傍晚,凌霜一身风尘,快步踏入驿馆,手中攥着查访得来的口供记录。
“殿下,属下已然查实。兵部郎中许恪半月前奉旨西来,名义上是督办西北军械,行迹却颇为蹊跷,中途特意绕道甘州,悄悄转入肃州,曾与李安琪在城外僻静茶铺闭门密会,随从全部拦在铺外,无人知晓二人交谈内容。”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穆清沅垂着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重:“许恪,乃是帝君的远亲。”
一句话落,满堂寂然。
陆之谦立在一旁,听完凌霜禀报,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冷然:“如此看来,这条路,越追越近了。”
线索从肃州、凉州的边关镇守,穿过层层驿道,一路折返京都,竟牵出帝君的远亲兵部郎中许恪。
此人手握兵部权柄,又和宫中贡品笺纸有所勾连,正是连通京都穆清泠与西北边关的关键纽带。
穆清沅没有答话,缓步走到窗边。
抬眼向外望去,天边暮色沉沉落下,昏黄霞光覆住肃州的屋舍城墙,远处戈壁的轮廓渐渐模糊。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密信拓下那枚私印的印记,指腹一遍一遍划过凹凸的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