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的善后事宜比凉州更快一些,相关的案牍不过几日便悉数整理妥当。
一件件密信、粮帐、审讯供词,皆用厚油纸层层包裹,加盖巡察使印玺,封入特制的木匣之内。
囚车早已备好,木栏厚重,铁链锃亮,李安琪与王珊二人披着重枷,由兵士押送,循着驿道缓缓向东,赴京都听候三司会审。
城门外尘土飞扬,车马辎重列队整齐。
穆清沅结束肃州的查勘,一行人整装启程,奔赴此行巡察的第三座边城——甘州。
从肃州往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两日,沿途的植被逐渐从稀疏的灌木过渡到更为荒凉的戈壁。
风沙开始多起来,起初只是偶尔一阵细碎的沙粒打在车帘上,到了第二日午后,风势骤然增大,天边的云层被吹成了灰黄色,整片天空像是被一层厚实的棉被覆盖。
沙暴来袭时车队正行至一处低矮的丘陵之间,穆清沅下令就近避入一座废弃的土坯驿站。
驿站的墙体已经有些年头了,檐角被风沙磨得圆润,窗纸破了大半,但屋顶还算完整,勉强能挡住风沙。
穆清沅推上那扇半朽的木门时,风沙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槛内侧堆成一道细窄的土棱。
陆之谦站在堂中,正把砚安递来的油灯从风沙容易灌入的窗口移开,搁在靠内的矮案上。
火苗在灯罩里跳了几下,逐渐稳住了,把堂中那方不大的空间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直起身时偏过头咳了几声,大约是方才在风沙里呛着了气,声音闷在喉咙里,很快便被压住了。
穆清沅从他身后走过来,解开身上的披风,抖了抖上面的尘土,披到他肩上:披着,这屋子四面漏风,不比车里暖和。
陆之谦接过来时指腹触到衣料边缘的温度,还带着刚脱下来不久的余温,隔着衣料渗进他指尖。
他没有推辞,把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殿下不冷?
比你经冻。穆清沅在他身侧的矮凳上坐下,一条腿微微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怎么这药吃了也不见好?”
灯光柔和,映得他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清晰,方才一阵呛咳过后,耳尖还泛着淡淡的薄红。
陆之谦垂眸,抬手轻轻按了按喉间,浅浅笑了一笑。
“戈壁风沙厉,每一回出门总要呛上几口,倒不是药没有效用。”他语声轻轻的,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沙哑,“慢慢养,总会痊愈。”
穆清沅眉头微微蹙起,伸过手,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角,试他的体温。
指尖微凉,落在他温热的肌肤上,陆之谦身子微顿,却没有躲闪。
“没有发热,可脸色实在难看。”她收回手,语气里藏不住担忧,“你总习惯硬扛,难受也不肯多说半句。方才下车的时候脚步虚浮,本宫都看在眼里。”
土坯四壁不断有细沙簌簌落下,门外狂风呜呜作响,将世间喧嚣都隔在墙外。
狭小的屋内,只剩油灯噼啪微弱的灯花声响。
陆之谦侧过头看向她,暖黄灯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褪去了平日面对案卷与下属时的锐利,只剩真切的牵挂。
“不想叫你分心。”他低声说道,目光温软,“诸事繁杂,臣侍这点小恙,不值一提。”
穆清沅轻轻摇头,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方小小的锦缎药囊,解开绳结,倒出一颗蜜裹的润喉丸,递到他面前。
丸药裹着淡淡的甘草甜香,冲淡了药草的苦涩。
“再繁杂,身子也是要紧的。”她声音放得很轻,“这是本宫随身带的,润喉压咳,含一颗。”
陆之谦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他把药丸含入口中,清甜缓缓漫开,喉咙里那股刺痒干涩舒缓不少。
披风还披在肩头,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隔绝了屋内钻来的凉意。
“多谢殿下。”他含着药,声音略微含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穆清沅望着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被灯火投下浅浅的阴影,一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搂入怀中。
漫天黄沙围困的废弃驿站,简陋破败,却因这一点点细碎的照料,生出几分暖意。
“殿下这般待臣侍,倒叫臣侍受宠若惊了。”他半是玩笑,半是真诚地说道。
穆清沅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往后微微靠向土墙,听着门外呼啸不息的风沙。
“旁人本宫尚且顾念,何况是你。”
油灯静静燃烧,光晕不大,将两人的影子,浅浅叠印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一夜风沙没有停,到了第三天清晨,风势略微减弱,车队才继续赶路。
甘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风沙中出现了,灰蒙蒙的,但仍然能辨认出它原来的轮廓。
城门比凉州和肃州都更窄一些,墙体的颜色也更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细密的尘土气息。
入城后不久,沙暴忽然加强了。
风卷着细碎的沙粒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马车的帘子和檐角的布幌都吹得猎猎作响。
穆清沅率队进了驿馆,正房的门窗刚刚关好,风沙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被吹得剧烈摇晃。
傍晚时分,驿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风沙中被削薄了许多,但依然清晰可辨。
一骑快马在驿馆门前翻身而下,马蹄在风沙中刨了两下才站稳。
一名信使浑身沙土闯进了正堂,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木匣,匣面被风沙磨出了细密的划痕,边缘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她进门时步伐极快,衣摆边缘被风吹得翻卷,她双手捧匣,躬身道:陛下诏令,三皇女亲启。
穆清沅接过木匣置于案上,匣锁之上,是女帝专属的封泥。
确认封泥完好无损,没有私自开启的痕迹,穆清沅才取出小刀,小心翼翼挑开封泥,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明黄色软缎,平放一卷密诏,绢料是宫中御用贡绢,墨迹是女帝亲笔,字迹寥寥数行,笔墨干脆利落:
“敕三皇女穆清沅,凉、肃二州贪腐案已现端倪。即日起,由穆清沅兼管凉、肃、甘三州军务,三州原有镇守使悉数调回京都述职。边关大小防务,可相机处置。”
匣底,竟还平放着一道并未书写内容的空白手谕,边角盖着女帝鲜红玉玺大印,印色厚重鲜亮。
空白绢帛之上,除玉玺之外,再无一字。
陆之谦的目光落在那方盖好了御玺的空白手谕上,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震动,语声压得很低:“殿下,陛下这是把半面西北兵权,都交到您手里了。”
盖有天子玉玺的空白手谕,便是莫大权柄。
持谕之人,可以视事态自行填写指令,任免官吏、调遣边兵,遇事随机专断,不必事事先行上奏等候圣裁。
西北三州,扼守边关要道,驻军数万,如今尽数归于穆清沅节制,这份信任,重得近乎烫手。
穆清沅没有立刻答话,她把密诏重新折好,边角压得齐整妥帖,妥帖地收进怀中。
她坐在案前,神色不见半分欣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平和,不。母皇这是让本宫替她,把该扫的院子扫干净。
陆之谦微微蹙眉:“殿下此言何解?”
“周澄、李安琪不过是浮在面上的棋子。许恪牵扯其中,背后连着皇室宗亲,穆清泠盘踞京都,身后势力盘根错节。”穆清沅缓缓说道,“这些人,身居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母皇身在京都,很多事,她不便亲手做。”
“她不便出手清理的人,不便掀起的朝堂风波,便借本宫身在西北巡察之机,给本宫兵权,给本宫专断之权,由本宫来动手拔除祸根。”
“事成,西北安定,罪责由边关逆党承担;若是出事,激起边将不满,或是宗室反弹,那担下非议的,便是我穆清沅。”
陆之谦愣了一下,原以为是母亲对女儿的信任,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谋算。
这便是皇权,连子女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现实的风险比史书上的几行字更令人心惊。
陆之谦再一次在心中告诫自己,封建社会,皇权至上,绝不能因为自己多了一些现代的经历便沾沾自喜,小看天下人,往后行事更需小心谨慎,走一步看三步。
他坐到穆清沅身侧,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低缓柔和,“不管前路如何,臣侍永远陪着殿下。”
穆清沅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放松,抬手将他揽入怀中。
窗外风沙呼啸,方寸之间,浸润着一点安稳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