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在黎明时分终于停了。
风从午夜便开始减弱,起初只是窗纸上细碎的沙粒不再拍打得那么急切。
到了后半夜,那层持续了整日的嗡鸣声逐渐退远,只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消散的余音。
晨光从东面的窗纸透进来时,空气中的尘土仍在缓慢沉降,光线穿过那些细小的微粒,在室内形成一层薄薄的、带雾的光晕。
穆清沅推开驿站正房的门时,院中的地面覆了一层均匀的细沙,踩上去松软而无声。
空气里残留着沙土的干燥气息,已经没有疾风撕扯的声响了。
甘州城在沙暴后的晨光中显得比昨日清晰了许多。
城墙的轮廓不再被风沙模糊,檐角和垛口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出它们原本的棱线。
城楼上那面旗帜已经被风沙打得褪去了大半颜色,但仍然挂着,旗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贴在了旗杆上。
穆清沅手持女帝诏令,带着凌霜与一众精锐亲卫,径直奔赴甘州镇守府。
陆之谦骑马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看见街边的铺门依然紧闭着,檐下的灯笼只有风吹过时晃动着的影子。
镇守府门前空荡荡的,旗杆上没有挂旗,门前的石阶上积着一层均匀的薄沙,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穆清沅翻身下马时,靴底在石阶边缘踩出一道清晰的印痕。
凌霜上前叩门,门内静了片刻,才有人从侧门探出半张脸来,大约是看清了来人,神色骤然紧张,连忙打开大门,殿下稍候,小的这就去请镇守使……
不必,本宫自己进去。
她踏进镇守府正堂时,甘州镇守使赵芸正从内室匆匆赶来,官服都没有来得及穿好,腰带系得匆忙,衣摆边缘还有一道没有掖好的折角。
她在门口迎面撞见穆清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躬身行礼: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穆清沅没有寒暄,径自走到主位落座,从怀中取出那道诏令,展开来搁在案面上。
她没有宣读,只是把那道明黄绢帛平摊在案上,边缘用指尖压了一下,让那道清晰的字迹朝向赵芸的方向:赵大人可要验一验真伪?
赵芸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诏令上时停了一瞬。
那道诏令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金线光泽,御玺的朱红色印文在绢面上饱满而分明。
她心头猛地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垂首弯腰,连连拱手:“不敢不敢,下官怎敢质疑陛下诏令。”
她心中已然明白,自己的位置,到头了。
事已至此,容不得半分抗拒,只得咬牙,转身命属官取来镇守府印信与甘州兵马兵符。
铜印厚重,兵符分作两半,被她双手捧着,恭敬奉上。
穆清沅示意凌霜上前接过,印信、兵符入手,甘州一城的防务权,就此易主。
“凌霜。”穆清沅即刻沉声下令,“即刻分派亲卫,接管甘州四座城门防务,轮换守城兵卒;封锁官仓,清点存粮,不许一粒粮草私自调出;府中全部过往账册、文书卷宗,尽数封存,任何人不得私取篡改。”
“属下领命!”
凌霜领命退下,门外亲卫应声而动,脚步铿锵,迅速奔赴各处。
整套安排行云流水,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芸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权柄被一层层剥离,想要暗中遣人传递消息,布置后手,却连半分机会都寻不到。
府中各处要道已被穆清沅带来的人控制,府内属官被拦在偏厅,根本无从向外通风报信。
她攥紧了袖口,满心不甘,却只能按捺不动。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粮仓、文书三处要害尽数落入穆清沅掌控,甘州局面转瞬已定。
赵芸与几名心腹属官被暂且安置在别院,派兵看守,等候调令赴京述职。
府内旧将人心惶惶,人人都猜不透接下来会如何处置自己,府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陆之谦并未踏入正堂,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廊下。
风沙过后,檐角还挂着少许细沙,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将堂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穆清沅从容调度,步步紧逼,不给对手留下一丝周旋余地。
待到各项部署全部落定,穆清沅缓步走出大堂,他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了然:“殿下这一手,叫先斩后奏。”
穆清沅回过头,目光落在陆之谦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这叫……奉旨清理门户。”
空白手谕赋予她随机专断之权,一切行动皆有圣意作为依仗,算不上私自行事。
凉州、肃州相继勘定,如今甘州也顺利接管,西北三城这盘棋局,最后一块拼图,就此稳稳落定。
夜色笼罩甘州镇守府。
正堂侧屋的书房之内,烛火高烧,案上层层叠叠堆满自甘州镇守府封存调取出来的卷宗账册。
白日穆清沅要处置城防布防、安抚旧部将领,诸事缠身,便将整理抄录口供账册一事交由陆之谦。
屋内只点一盏高柄烛灯,灯火摇曳,把人影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
穆清沅尚在外院,接见甘州几名中层武官,并未回房。
陆之谦独坐案前,执笔誊录卷宗,砚台墨香弥漫,纸页翻动沙沙轻响。
他伏身在案,一笔一笔,将繁杂的账目条目誊写到净白笺纸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忽然一阵闷闷的翻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间。
陆之谦脸色骤然一白,来不及反应,急忙抬手用素色绢帕捂住口唇。
几声压抑的轻咳过后,绢帕摊开一角,一缕刺目的血丝浸染在洁白帕面之上。
“主子!”
一旁侍立伺候研墨添灯的砚安看得真切,心神骤惊,手上一抖,手中捧着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青砖地面,腾起淡淡的水汽,破碎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之谦心头一紧,立刻攥紧绢帕,迅速将染血的那一面向内收拢,飞快拢入宽大的衣袖之中,抬眼看向砚安,眉眼带着几分严厉,压着极低的嗓音:“别声张。”
砚安脸色惨白,慌忙弯腰,手足无措收拾地上碎瓷,声音发颤:“主子,您……您竟咳出血来了!这可不能拖,今夜便该传大夫过来!”
“不可。”陆之谦缓过那一阵窒息般的咳意,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他靠向椅背,微微闭了闭眼,平复气息,“殿下现下正忙于安抚甘州军中,内外人心不稳。若是传出我咳血,难免叫她分心,也容易引得府内流言四起。暂且压下,待到明日再说。”
砚安满心焦急,却不敢违抗他的吩咐,只能含泪将碎瓷悄悄收拾干净,又重新斟上一杯温水递过去。
这一夜陆之谦强撑着,草草结束誊录,早早歇下,那方染血的绢帕,被他让砚安拿去烧了。
第二日,穆清沅听闻陆之谦夜里咳嗽加重,便让人请来随军大夫问诊。
大夫细细搭脉,又问过起居饮食,沉吟许久,躬身回禀:“侧夫脉象,乃是西北戈壁水土燥热,风沙伤肺,肺腑积火郁而不散,故而时常咳喘。并无大碍,只需继续服用之前清润降火的方子,安心静养,少劳心神,日久自可恢复。”
说罢,大夫重新写下药方,叮嘱忌燥忌辣,便躬身告退。
砚安送走大夫,回来时依旧满面愁云。
屋内只剩陆之谦一人,他独坐窗前,望着院外被风沙打磨过的老树,指尖轻轻叩击窗沿,心中反复思量。
一同西行这许多时日,一路穿越戈壁,遭遇沙暴,随行的砚安、亲卫、侍从一干人,全都吃一样的饭,喝一处的水。
露宿风沙,旁人至多只是口干起皮,无一人出现咳喘咯血的症状。
唯独自己,病症一日重过一日,时好时坏,夜里尤其严重。
此事,实在蹊跷。
他心底生出一层寒意,并非简单水土不服能够解释。
“砚安。”陆之谦开口。
“奴才在。”砚安连忙上前。
“你去,把我连日所用的杯盏碗筷、煎药的药罐,铺盖被褥,就连案头用的纸墨、研墨的墨锭,全部取来,一一仔细查验,看看有没有异样。”
砚安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神色瞬间凝重:“主子,您是疑心……有人动手脚?”
“不好说,查过方知。”陆之谦淡淡道。
砚安不敢耽搁,立刻照办,把一应物件尽数搬来,翻来覆去查看,药渣也细细扒开检视,被褥拆开翻看棉絮,墨锭也掰开查验内里。
可折腾大半晌,所有器物干干净净,药渣也并无不明药草,纸墨皆是寻常官家所用,竟找不出半分可疑之处。
砚安急得直跺脚,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主子,全都查过了,样样都看不出问题!这般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去请殿下,另外寻一位民间名医过来再瞧瞧?”
陆之谦静坐窗前,眼底沉沉,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查不出痕迹,才是最可怕的,若是有人暗中加害,手段必然极为隐秘,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日光照在陆之谦日益清瘦的侧脸,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笃定:“去请殿下过来,切记,莫惊动府中其他人。”
砚安心中一紧,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砚安轻步走出房门,小心合上屋门。
院中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虽然日头高照,但那潜藏在暗处的寒意,却悄然笼罩在这间房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