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案面上铺开一道均匀的亮白色。
穆清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甘州镇守府移交的最后几卷军务册子。
凌霜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支笔,正把几条需要调动的驻防条目逐一记录在册。
门外的守卫忽然叩了叩门框,带着一丝犹豫:“殿下,陆侧夫身边的侍从砚安求见。”
穆清沅搁下笔,抬眼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凌霜也放下了手中的笔,侧过头去。
守卫大约也察觉到那道通传的语气有些不像寻常请见,又补了一句:他说有急事,要当面禀报殿下。
穆清沅没有多问,只朝凌霜点了点头:就按刚才商量的去布置。
“是。”凌霜应声退下。
砚安进来后站在堂下,双手攥着袖口的边缘,面色比平时白了一截。
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主子那边……请您过去一趟,他……
砚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他昨夜咳血了,今早大夫把脉后还是说水土不服,可主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
话音未落,穆清沅已经袍角一扬,快步朝着陆之谦居住的院落走去。
推开屋门,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夹杂着细微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窗扇半敞,戈壁干燥的热风丝丝缕缕吹进屋内。
陆之谦静坐窗前的木榻之上,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脸庞愈发清瘦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格外刺目。
他听见推门声抬眼,把茶盏搁在案角,起身相迎,“殿下。”
穆清沅快步上前,牵起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语气压得很低,里面裹着压抑的恼怒与心疼:“本宫听砚安说,你咳血了?怎么回事?怎么不早点知会本宫?”
陆之谦轻轻咳了两声,喉间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腥涩,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大夫看过了,说是水土燥热,肺腑积火,臣侍怕扰了殿下处理军务,便想着……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又咳了起来,陆之谦赶紧扭过头用帕子捂着。
一阵压抑的闷咳过后,他正要将帕子悄悄收拢,穆清沅眼疾手快,一把便将绢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洁白的帕面之上,点点暗红血丝刺得人眼睛发疼。
穆清沅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指尖都微微发颤。
“寻常燥热,何至于咳出血来。”她的声音微微发哑,目光扫过桌案,上面整齐堆放着方才查验过的碗碟、被褥碎片、掰开的墨锭,样样看起来都寻常无异。
陆之谦望着被她拿在手中的帕子,轻轻垂眸,神色黯然。
穆清沅紧了紧搂在他腰间的手,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唤道:“紫凝。”
“在。”紫凝推门而入,躬身听令。
“你即刻乔装离府,寻访一位擅辨奇毒杂症的民间名医,此事不宜声张,暗中进行。”
“属下领命。”紫凝应声而去。
穆清沅转回头时目光恰好与陆之谦的相遇,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的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余下的白日,穆清沅几乎寸步不离陆之谦身边,为他端茶倒水,陪着他憩息。
待到夜色沉沉,紫凝将一位老大夫悄然领进屋内。
来人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医者,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看得出是被人从住处直接请过来的,衣料边缘还带着一层傍晚的风尘。
她进门时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陆之谦面上,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在榻边坐下,将指尖搭上了他的脉。
诊脉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一些,她阖着眼,凝神搭脉,手指在陆之谦的脉门上停留了许久,反复换过两手,松开之后沉默了一瞬,像在重新整理那些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脉象。
郎君脉象虚浮,肺气不畅,表面看起来确实像是水土燥热所致。但其中有一段脉路细微迟涩,不像是单纯的燥热能够引起的。
穆清沅一直站在窗边没有开口,此时才走过来:烦请大夫再看看他近身所用的物件。
大夫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案边,依次查了茶盏、药罐、被褥和纸墨的边缘。
她查看得极细,指尖沿着杯沿缓缓移动,又凑近药罐的内壁嗅了嗅。
那些物件都没有异样,她直起身来,然后目光落在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外袍上,“郎君,你这外袍可否借老身一观?”
陆之谦看了穆清沅一眼,见她没反对,轻声道:“自然可以,劳烦大夫了。”
老大夫走过去拎起那件外袍,仔细查看后,凑近鼻尖一嗅。
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把那件外袍又凑近了一些,这一次嗅的时间比方才更长,然后放下外袍,转过头来看向穆清沅和陆之谦的方向。
“这件外袍残留的皂粉香中夹杂着一丝异味,气味极淡,若非仔细辨识几乎察觉不到。”
老大夫继续说道:“这是西域的一种慢毒‘枯尘散’,混在皂粉中浆洗衣物,毒素附于布帛,经皮肤渗入肺腑,便会逐渐出现咳喘、咯血之症,且脉象极易与水土不服相混淆。
她把那件外袍搭回椅背上,收回手,若不是知晓内情的人,极难察觉其中的关联。
穆清沅攥紧指尖,她的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如常:烦请大夫开方吧。
大夫应声,写了一张方子递给穆清沅,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调养的细节,便由紫凝悄无声息的送了回去。
门合拢之后,室内安静了片刻,穆清沅低头把那张药方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眼看向陆之谦,药方本宫收着,往后汤药由砚安熬好后,入口前让紫凝再验一道。
“好,殿下费心了。”陆之谦温声答道。
你的衣物,一直是专人浆洗的?
陆之谦坐在矮榻边缘,声音平和,从京都随行而来的仆从,负责浆洗的一直是同一人。”
“本宫让紫凝去查,你不必忧心,安心养病。”穆清沅坐到陆之谦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之谦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全然的信赖,微微颔首,“是,臣侍相信殿下。”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映得陆之谦的脸色愈发苍白。
穆清沅望着他异于往日的孱弱模样,心中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疼惜。
“殿下。”陆之谦语气轻柔,“若是现在将那仆从捉拿,恐怕会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穆清沅缓缓点头,“会吩咐紫凝只在暗处布控,悄悄盯紧浆洗的仆从,不打草惊蛇,顺着他们的往来踪迹,揪出背后真正主使。”
“往后你的旧衣,仍交由那仆从浆洗,只是不可再近身。本宫让人为你另制同款新衣,就让砚安亲自打理。”
陆之谦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忧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应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到,臣侍都听殿下的。”
窗外夜风卷着戈壁的细沙,簌簌拍打着窗棂,烛火悠悠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淡淡投在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