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的夜色在第三日傍晚开始收拢,风比前几日小了一些,檐角的灯笼在暮色中稳定地亮着,没有晃动。
紫凝带着暗卫分了四组,在镇守府外围的巷口和城墙根下的阴影中铺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浆洗衣物的仆从仍然每日提着水桶进出厢房,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晾在院角的竹竿上,动作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
入夜之后,他再次从侧门溜了出去,这一次他比往常走得更快,沿着城墙根下的阴影一路疾行。
他在暗巷中站定没有多久,黑衣人的身影便从另一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被月色拉长的影子,仆从低声说了几句话,黑衣人微微点头。
就在仆从伸手接过黑衣人递来的另一只青瓷小瓶时,紫凝从巷口的屋脊上无声落下,其他暗卫同时从巷道的两端合拢。
仆从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紫凝扣住,那只青瓷小瓶从他指间滑落,在空中翻了半圈,被紫凝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右手迅速探入衣襟深处。
紫凝在她动手之前已经上前了一步,左手抓住了她探入衣襟的手腕,力道精准,恰好卡在腕骨与掌根之间的关节缝隙,将一枚藏在指间的小丸从她指缝中抖落在地。
那枚深色药丸滚落在碎石地面上,被暗卫抬脚踩住了。
黑衣人双目赤红,奋力挣扎,却被数名暗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人赃俱获,再无辩驳余地。
“带走。”紫凝冷声道。
暗卫押解二人,避开城中街市,走僻静小路悄悄带回镇守府。
为防止串供,穆清沅下令将仆从与黑衣人分开关押在两处隐秘地牢,隔绝一切往来,连夜分头审讯,不许有片刻耽搁。
地牢之内烛火昏暗,寒气浸骨。
那名浆洗仆从本就是寻常下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几番讯问之下,心理防线率先崩塌,浑身抖如筛糠,将所知尽数吐露。
据他供词,最开始混入皂粉的枯尘散,并非甘州本地所得,乃是五皇女府长史的心腹之人,借驿道伪装成官府物资,一路辗转送入凉州。
给他的指令很简单,将毒粉混进浆洗皂料,浸染陆之谦的衣衫,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慢慢拖垮陆之谦的身体,以此牵制穆清沅西北巡察的步伐,打乱她整肃三城的节奏。
事成之后,许诺给他重金,还许诺帮他妻主在京都谋一份安稳差事。
他贪图厚利,便甘愿铤而走险,一步步落入这盘棋局。
另一边,对黑衣人的审问则要艰难许多。
此人受过死士训练,咬紧牙关几番硬扛,拒不招供。
最后,还是凌霜接手审讯,在天亮前让黑衣人交代了埋藏在西北三城之内所有暗探的姓名、身份以及藏身之处。
一份长长的名单,尽数写在供纸之上。
拿到名单,刻不容缓,穆清沅立刻传下命令:“凌霜,你亲率精锐亲卫,分头行动,暗中布控。对外放出消息,宣称陆侧夫医治无效,已经病逝。待到这些暗探听闻消息,借机挑动兵士哗变闹事之时,当场捉拿,务必人赃并获。”
“属下领命!”凌霜火速退出去布置。
不多时,“陆之谦病重不治”的流言便有意无意在甘州军营之中悄悄散开。
潜伏在各营的暗探果然中计,以为最大的阻碍已然消亡,穆清沅会因此心神大乱,正是起事的最好时机。
几处营寨之中,暗探暗中奔走串联,煽动士兵,散播朝廷苛待边军的谣言,打算借机掀起哗变。
可凌霜早已带着亲卫潜伏在各个军营,守株待兔。
暗探刚刚聚集,尚未将哗变煽动开来,便被团团围住,当场擒拿。
从她们住处搜出联络密信、煽动用的檄文草稿,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一夜之间,分布凉州、肃州、甘州三地的穆清泠情报网,土崩瓦解。
军中骚动尚未兴起,便被消弭于无形,没有酿成流血哗变,城内局势依旧安稳。
几处审讯得来的口供、搜缴的枯尘散毒粉、截获往返的全部密信,一一整理完毕。
穆清沅立于案前,灯火照在她的侧脸上,神情肃穆。
她将供状、物证整齐一字排开,仔细核对每一条证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提笔挥毫,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西域慢毒混入皂粉,到截获密信、诱捕接头之人,再到破获西北全部暗探,据实写成一道奏疏,不添私怨,不隐细节,并把所有物证一并附上。
“八百里加急,快马递送回京,呈交陛下御览,一切交由陛下圣裁。”穆清沅将奏疏封缄,递给传信亲卫。
亲卫接过密件,领命退下,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诸事尘埃落定,夜色已深。
穆清沅卸下身上的劲装,换下染了尘土的外袍,独自一人走向陆之谦休养的厢房。
房门轻推而开,屋内燃着一盏柔和的烛灯,药香淡淡弥漫。
陆之谦并未躺下安睡,只是斜倚在榻上,双目轻轻闭合,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尚有一丝刚休憩过的朦胧。
“今日药喝了?”穆清沅放轻脚步走到榻边,语声轻柔,褪去了审案时的冷厉肃杀。
陆之谦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安抚笑意。
“喝了,苦得很。”
那些排毒的解药药性厚重,入口涩苦难咽,纵然心中清楚那是救命良药,味蕾依旧逃不开那份煎熬。
穆清沅在榻沿缓缓坐下,俯下身子,抬手轻轻拨开散落在他额前的几缕细碎黑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
“那往后,本宫给你备些蜜饯。”她轻声说道,“喝完药,便含上一颗,也好压下口中的苦涩。”
陆之谦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烛火摇曳,将她眉眼映得温软。
连日布局,勾心斗角,捉人审案,与暗处对手步步周旋,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轻蹭过她的掌心,声音低而轻:“多谢殿下。”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吹动窗边垂落的布帘,屋内,只剩一份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