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谦心中悬着一块大石，既已探明体内藏有化合而成的奇毒，便绝不能放任毒源继续潜伏在身旁。
他稍作调息，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老大夫，语声尚带着病中的虚乏，“大夫，此毒由诸物相合而生，防不胜防。还劳烦您，将我日常贴身所用器物，尽数查验一遍。”
老大夫颔首：“郎君所言极是，毒物藏于器物香墨之间，肉眼难辨，确该一一甄别，不可放过半分疑点。”
“砚安。”陆之谦转头吩咐侍立在侧的砚安，“把我房内常用之物尽数取来，茶盏、杯皿、被褥枕衾，案上的笔墨、架上的书卷，不分大小，样样都送过来。”
砚安心中本就惶惶不安，闻言连忙应下：“是，主子！”
说罢便快步往来奔走，指挥两名稳妥的小侍，将物件一一搬到案上摆放整齐。
陆之谦支撑着想坐起身来，穆清沅走到榻边，将他扶起，并把引枕往他背后拢了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铺在案角，戴好薄纱护手，拿起一件便细细检视，或是凑近嗅闻，或是对着日光端详内里。
她先拿起茶盏，对着窗外的光转了一圈，又凑近杯沿嗅了嗅，搁下了：没有问题，釉面没有附着物，杯底的沉淀也是正常的茶渍。
随后又拆开被褥枕套，揉搓布料，翻看棉絮内衬，“寝具布料棉絮皆是寻常物料，闻不见异香与药毒之气。”
一件件物件被轮番过手，很快便轮到案头成套的笔墨，墨锭被掰开查看内里质地，笺纸也逐张翻看边角，但每放下一样，砚安的脸色便紧一分。
直到老大夫的手触碰到那一册陆之谦常常捧读的《西北风土录》。
这本书自西行之初便伴随陆之谦，记述了西北各地山川关隘、风物民俗，陆之谦常常翻阅此书，借以了解边地人情。
书册封皮雅致，边角因为反复摩挲微微磨损。
老大夫伸手，缓缓翻开书页，一页一页慢慢翻过，翻动之间，她的手指忽然顿住。
她将书卷微微抬高，凑到日光下，目光紧紧落在纸面墨迹之上，鼻尖凑近书页，凝神细嗅，久久没有言语。
穆清沅目光一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书有问题？”
老大夫缓缓合上厚重的书卷，指尖轻轻抚过封皮，缓缓摇了摇头。
“书没有问题。”老大夫缓缓解释，“但此书所用之墨，是极为稀少的苏合墨。以苏合香脂调和朱砂与松烟制成，墨色温润，经久不褪，多用于宫中誊录典籍、抄写御览文书，民间极难见到。”
穆清沅接过那卷书翻了翻，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墨迹的纹路上，没有开口。
她把书搁回案角，与那些已经被检视过的物件隔开了一些距离。
老大夫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查验余下摆放在案上的物件。
药罐、梳妆小物、随身把玩的小件玉饰，一样样仔细嗅闻检视。
可一圈全部核查完毕，其余物件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毒物痕迹。
所有器物都查验完毕，依旧一无所获。
砚安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件件物件被排除嫌疑，心中又急又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酸涩，强忍着才没有落下眼泪。
他跟随陆之谦多年，陆之谦待他宽厚仁善，如今身中两重奇毒，毒源却如同石沉大海，完全寻不到头绪，他心中满是自责无力。
“怎么会……样样都查过了，竟没有半点痕迹。”砚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穆清沅眉头紧紧锁起，心底沉甸甸的。
明明已经确认有慢性毒物持续侵蚀身体，可周遭日用之物查遍，竟一无所获。
她正要开口，吩咐老大夫再仔细复盘脉象，思索别的探查途径。
就在这时，老大夫目光无意之间扫过穆清沅腰间。
那是一枚做工精巧的织锦香囊，垂在腰侧，绣着细密的缠枝暗纹，丝线色泽温润，香囊鼓鼓囊囊，内里装填香料。
自离京之后，这只香囊便日日悬在穆清沅身上。
老大夫目光定格在香囊之上，神色微动，轻声开口打破屋内沉寂：“殿下，可否容老身看一看这只香囊？”
穆清沅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腰间香囊。
这只香囊她记得很清楚，离京前夜，柳云辞亲自送到她手上，说是此去西行路途遥远，殿下带着它，也算臣侍一份心意，她便一直挂在了腰间。
西北之行，一路来每夜里她去往陆之谦的厢房相伴就寝，入寝之时便会解下香囊，随手挂在床头帐钩之上。
陆之谦卧于榻上，日日都处在这香囊香气萦绕之内。
她心中念头一闪，没有迟疑，抬手解开系绳，将织锦香囊取下，递到老大夫手中。
老大夫接过香囊，先是举到鼻尖，细细嗅闻内里散出的淡淡香气，又拆开香囊边缘绳结，小心翻开内衬，查看里面装填的香料碎末。
她指尖捻起少许香屑，反复辨别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反复比对思索，片刻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香囊之内，皆是寻常安神香材，只是多了一种西域较为珍贵的婆律草，这草能静心凝神，对人体有益无害，并无其他直接置人死地的毒药。”
砚安闻言，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接连查验，接连落空，看不见摸不着的毒素藏在陆之谦身体之中，这种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大夫将香囊重新收好交还穆清沅，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站在一旁的砚安的手上。
少年侍仆十指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润光泽，并非天生肤色。
老大夫眼神一动，忽然转头看向砚安，出声问道：“这位小侍，你手上涂抹的，可是染甲膏？”
砚安猛地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层透明微粉的染甲膏还覆在甲面上，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已经是他日常的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是、是的。这是府中小侍们常用的凝玉阁的染甲膏，主子没拘着奴才，奴才便涂了些。
毕竟是女尊男子，少年爱俏，陆之谦尊重砚安这点小小的喜好，从不多加苛责劝阻。
“若是方便，可否将那盒染甲膏取来，容老身一观。”老大夫直言道。
砚安万万没想到，老大夫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声，快步走到耳房自己的衣箱处，把那一小盒染甲膏取了进来。
小小的瓷盒打开，膏体呈半透明，带着淡淡的粉雾质感，闻起来有一缕清甜花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一盒小小的染甲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