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瓷盒被轻轻放置在桌面上，盒盖敞开，半透明微粉的染甲膏静静盛在盒中，清甜浅淡的花香缓缓漫开。
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先前查验茶盏被褥书卷香囊，尽数一无所获，如今所有猜疑，都落在这一盒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坊间膏脂之上。
砚安站在一旁，神色忐忑不安，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染甲膏是他自己买来日常使用的，平日里伺候陆之谦研墨、奉茶、整理书卷，双手难免会和他的器物、肌肤有所接触。
一想到这里，他心口一阵阵发紧，心底生出浓重的惶恐。
老大夫伸出枯瘦的食指，轻轻蘸取少许膏体，放在指尖慢慢捻开。
膏脂细腻温润，花香愈发清晰。
她把指尖凑至鼻下，反复细细分辨其中混杂的每一丝气味，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样气息。
之后，又取出一根全新的干净银针，深深探入膏体之中，稍作停留之后拔出来。
银亮的针身干干净净，没有变黑，也没有浮现青晕。
若是寻常烈性毒药，接触银针便会变色示警。
眼前这一幕，仿佛又预示着，此物依旧无毒。
砚安心底刚刚稍稍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老大夫猛然抬眼，目光扫过刚刚检视过的三样东西：方才那册带有苏合墨的《西北风土录》，穆清沅腰间的织锦香囊，还有手中这一盒染甲膏。
思索片刻后，她神色大变。
“原来如此！”老大夫恍然说道。
“这三样物件，分开单独取用，全都无毒，没有害人之效。”
老大夫声音凝重低沉，一字一顿传入众人耳中，“书卷墨料之中的苏合香，香囊香料里面掺有的婆律草，再加上这一盒染甲膏之内所含的一味青矾末。三者各自独立，皆是寻常之物，可若是人长时间同时接触这三样东西，苏合香、婆律草香气渗入肌理，再加上青矾末经由皮肤细微孔隙侵入，三者便会在人体之内缓缓化合，生出一味慢性奇毒。”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药炉微弱的沸腾声响。
老大夫继续缓缓道出其中凶险：“此毒最为阴诡之处，便是不会即刻发作。中毒之人起初只会时时倦怠乏力，精神萎靡，夜里盗汗，如同体虚劳损。日积月累，毒素一点点侵蚀肺腑经脉，等到病症彻底显露之时，毒已经渗入膏肓，便是回天乏术。”
这番话落下，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落在地。
砚安浑身剧烈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青砖地面，眼眶瞬间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声音带着哭腔，急得连连叩首：“主子！奴才从小便跟着您，绝无半点想要加害您的心思！奴才真的不知道这膏脂会酿成祸事！若是知情，打死奴才也绝不会用的！”
巨大的恐惧裹挟住他，他日日双手涂着这染甲膏，伺候陆之谦起居，研墨翻书，奉递茶水，无数次近身侍奉。
绝对没想到，自己随手买来修饰指尖的一盒膏子，竟然成为毒害陆之谦的一环。
榻上的陆之谦见状，想要起身扶他起来，奈何身子虚乏无力，只能微微倾身，朝着跪在地上的砚安伸出手，语气温和安稳，不带半分苛责。
“我自然信你不会害我，不必如此惶恐，快些起来。你只管如实告诉我，这一盒染甲膏，是从何处得来的？”
砚安肩头不住耸动，泪水模糊视线，他慌忙抬手擦去脸上泪水，抽抽噎噎，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话。
“皇府里的小侍们都在用这膏，他们都说凝玉阁新产的这款叫‘浅桃悠然’的染甲膏质地最好，色泽温润不易褪，还伴有独特的花香。奴才听闻之后，便和常平上街，去凝玉阁的铺子买了这一盒回来。”
凝玉阁。
穆清沅指尖猛地一紧，心脏重重一跳。
凝玉阁，那是她父君的嫁妆，父君故去后，便成了她的私产。
年少时，是姨母派人帮忙打理。成年出宫开府后，便一直由她一手提拔的心腹之人负责打理经营。
陆之谦察觉到穆清沅的异样，开口问道：“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他身子尚虚，语声轻浅，一双眸子却清明沉静，将她瞬息之间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
方才老大夫道出染甲膏出自凝玉阁的那一刻，穆清沅周身的气息便冷了几分，连呼吸都微微滞了半拍。
穆清沅缓缓回过神，垂眸望着案上那盒半透明微粉的染甲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凝玉阁，是父君留给本宫的铺子。”
三样促成毒素的物件，三个完全不同的来源。
染甲膏来自穆清沅名下的凝玉阁；安神香囊来自柳云辞；带苏合墨的书卷，来自皇夫姜知予。
三件东西，辗转周折，全部汇集到陆之谦的身边。
分开看，每一件都有着堂堂正正、合情合理的来由，找不出半分刻意下毒的破绽。
可三样物件聚在一处，便会慢慢化合，酿出伤人无形的慢性毒物。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密布局？
穆清沅眉头紧锁，眸底漫开一层寒雾，心底疑云翻涌不定。
老大夫站在一旁，神色沉肃：“殿下，此毒乃是三物化合而生。如今当务之急，便是立刻隔绝这三样东西。苏合墨书写的书卷不可再触碰，香囊之内婆律草香料尽数销毁，染甲膏万万不可再用。切断源头，再配合汤药慢慢化解体内已然生成的余毒，方能阻止毒素继续滋长。”
穆清沅沉声吩咐道：“紫凝，将这三件东西作为物证妥善收好。”
紫凝应声答“是”，取来木匣，将三件东西分别装好。
“砚安，从此刻起，往后侍奉之时，双手务必以皂角清洗干净，不可再沾染脂粉香膏。” 穆清沅继续道。
“是，奴才记下了！”砚安跪在地上连连应声，泪痕依旧挂在脸颊。
陆之谦靠在榻上，静静听完所有来龙去脉，脸色愈发苍白。
他望着案头那装着三件酿成祸端的物件的木匣，眼底掠过一层深深的寒意。
看似温情的馈赠，寻常坊间的脂膏，竟然编织成一张索命的无形大网。
看不见血迹，听不到刀兵，却日复一日消磨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