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自甘州启程,一路向东南,昼夜兼程,渐渐远离了西北戈壁的苍茫风沙。
官道两旁的景致,也一点点发生变化。
戈壁碎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草木愈发繁茂,空气里不再是大漠干冽的尘土气息,而是浸润了草木湿润的清润。
行至距离京都尚有百里之遥的地界,远远便能望见层叠的青山横亘在天际。
队伍原本按着既定路线,径直往京都方向行进。
穆清沅却勒住胯下黑马,抬手拦住前行的队伍,目光望向一侧林木葱郁的山间岔道,转头对凌霜吩咐道:“传令下去,大队人马先行回京,按原定安排入城复命。挑选小队亲卫随本宫,其余人不必跟随。”
凌霜闻言微微一怔,问道:“殿下,此处离京都已近,不随大部队一同回京吗?”
穆清沅目光淡淡扫过那片隐在群山之间的山道,声音沉静:“暂且不回,本宫已向母皇禀明情况,侧夫伤病初愈,连日车马奔波耗损心神。前面那处温泉山庄是本宫的私产,山温水软,正好留他静养几日,待气色全然复原,我们再入京都。”
凌霜恍然颔首,当即领命:“属下明白,这便前去调度安排。”说罢策马转身,飞快向队伍后方驰去。
后方的马车缓缓停下,陆之谦正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休憩。
连日赶路,即便马车铺了厚软毡垫,长途奔波依旧让他尚未完全复原的身子倍感疲累。
听见外面传令的声响,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便看见穆清沅策马而来,一身玄色骑装,衣袂被山间清风拂动。
“殿下,这是要改道?”陆之谦探出头,对行至近前的穆清沅轻声问道。
穆清沅望着他,温声说道:“一路风尘劳顿,你的身子尚未完全复原。前方山中是本宫的温泉山庄,环境清幽,正好静养几日。等休养调理妥当,我们再回京都。”
陆之谦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既为殿下安排,臣侍听从便是。”
不多时,大部队便沿着主官道继续往京都进发,旌旗浩荡,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路尽头。
只余下凌霜领着一小队亲卫,护着穆清沅与陆之谦,转入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
山道盘旋,两旁林木层层叠叠,越往山坳深处走,秋意便越发浓烈。
漫山遍野的枫树,尽数染上浓烈的艳红,层层叠叠,如火如荼,漫过整片山坡。
火红的枫林铺展在群山之间,远远望去,好似漫天云霞落于山野。
这一番景致,与甘州大漠满目苍黄、碎石遍野的风光判若云泥。
西北边关,是凛冽、荒芜,满是风沙;而此处山林,是温软绚烂,处处皆是秋日的盛景。
行至山庄门外,早已收到消息的庄头带着仆役等候在此。
山庄背靠幽深山坳,院墙古朴雅致,院中屋舍错落,屋宇旁遍植花木,山间温泉的热气隐隐自后方山林袅袅升腾。
陆之谦缓步走下马车,抬眼望向漫山烧红的枫林,眉眼间满是新奇。
连日来困于车马旅途,一路所见皆是官道旷野,骤然撞见这般烂漫秋色,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消散了大半。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穆清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臣侍原以为殿下终日埋首军报,一心只惦念边关军务,万万没有想到,竟还藏了这么一处清幽的好去处。”
穆清沅走在前方,步履从容,闻言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随着山风轻轻飘过来:“藏着,总得有个人来瞧。”
短短一句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陆之谦听在耳中,心头微微一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再多言语,紧随在她身后踏入山庄。
山庄之内早已打理妥当,房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被褥晒得暖软,饭菜也已经备好。
入夜之后,山间晚风微凉,二人简单用罢晚膳,便回房歇息。
一路长途跋涉,陆之谦本就体虚,这一夜有穆清沅陪在身侧,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清浅的日光穿过层层枫叶,洒落细碎的光斑。
用过早膳后,穆清沅轻声问道:“阿谦,今日天气晴好,山间风景正好,要不要一同上山走走?”
陆之谦虽然身形依旧清瘦,可面色已然恢复了血色,精神较之在甘州之时判若两人,他闻言欣然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便沿着山间蜿蜒的青石小径缓步向上而行。
地上厚厚铺了一层落下的枫叶,红的、橙的、金的,层层叠叠,如同织就的华丽锦缎,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细碎的轻响。
山涧溪水在身侧叮咚流淌,清澈的泉水顺着山石蜿蜒而下,不远处温泉涌动,淡淡的白色热气氤氲缭绕在林间,混着草木与枫叶独有的清冽气息,漫在空气之中。
山间清静,四下只有溪水叮咚,风吹枫林簌簌作响,再无边关的金戈铁马,也无市井的纷扰喧嚣。
陆之谦走得不快,慢慢欣赏周遭景致。
行至半山腰,他俯身,弯腰拾起一片色泽最为浓烈的红枫。
叶片完整,红得似燃火一般。他抬手将枫叶举到眼前,对着穿透枫林的日光细细端详,叶片之上细密清晰的脉络一览无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枫叶的边缘,抬眼望向漫山遍野如火的枫林,忽而低声笑了起来,笑意温润,褪去了往日的沉郁:“之前在西北,放眼望去尽是漫天风沙,满目萧瑟。不曾想这一趟归来,反倒捡了一个完整的秋天。”
穆清沅正走在他的前头,听见这话,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朝阳穿过漫山红叶,大片绚烂的枫光落在陆之谦身上,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温润柔和。
这几个月里,他或是卧在病榻上面色苍白,或是身处边关神色肃然,这般松弛安然的模样,倒是少见。
穆清沅望着他,心口微微一动,一股柔软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色,只轻声开口:“你若喜欢,往后每年入秋,都带你来。”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郑重的许诺。
陆之谦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明亮。
他小心翼翼将那片鲜红枫叶对折,轻轻夹进自己宽大的袖袋之中,妥帖收好,仿佛珍藏一件极为珍贵的物件。
而后抬步,快步跟上穆清沅的脚步,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打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穆清沅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没有应声,只抬手指了指前方高处的观景台:“再往上走几步,便能俯瞰整片枫林。”
二人并肩继续向上,山风忽然拂过整片枫林,万千红叶被风卷起,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如同一场盛大的红叶雨。
红色的叶片悠悠飘落,漫天旋舞,落满山间小径,也落满二人肩头。
细碎斑驳的光影,随着红叶晃动,在地面不断流转。
陆之谦伸手,任由一片枫叶落在自己掌心。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穆清沅,山间清风扬起她的发丝,红叶飘落在她的肩头。
忽然就觉得,这辈子这样过,似乎也挺好的。
他抬手,拂去落在穆清沅肩头的一片红枫,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衣肩,随即收回手。
二人并肩行于山径之上,静静欣赏着这漫山的烂漫秋景。
归程千里,风沙已远,山河入秋,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