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暮色沉沉覆住整座温泉山庄。
山间的晚风穿过层层枫林,卷着红叶簌簌作响,将白日的喧嚣尽数吹散。
山庄后院的露天温泉早已备好,山石围砌成一方清池,地下涌出的地热泉水不断升腾起袅袅白雾,朦朦胧胧弥漫在夜色之间。
几株红枫的枝桠斜斜探过池边石栏,垂落至水面,几片熟透的火红枫叶脱离枝头,悠悠荡荡漂浮在温热的池水之上,随着微微荡漾的水波轻轻打转。
四下静极,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细碎声响,远处山林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一方院落愈发幽秘安宁。
穆清沅先行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
她缓缓靠在池边温热的石壁之上,微微合上双目,任由氤氲的水汽一点点濡湿乌黑的鬓发,几缕发丝黏在颊边,褪去了平日一身戎装的凌厉锐气。
院中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不多时,陆之谦裹着一身素色的棉浴袍缓步走了过来。
浴袍带子松松系在腰间,衣料轻薄,经历过中毒之后,他还未完全长回往日的体魄,犹有几分清瘦。
温泉蒸腾而起的白雾扑面而来,他站在池边,目光落在池中女子的身上,心底几分局促,几分悸动。
穆清沅缓缓睁开眼眸,雾气蒙住视线,却依旧看清了池边那道身影。
她没有开口催促,神色平静淡然,只是身子轻轻向一侧挪了挪,腾出更大的位置,抬手做了个示意的动作,邀他下水。
陆之谦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浴袍系带,将浴袍搭在旁边的石台上,缓步踏入池水。
滚烫温润的泉水缓缓漫过脚踝,一路向上,没过腰腹,直至肩头。
暖意顺着肌肤渗入筋骨,连日赶路积压在骨肉里的酸乏、车马颠簸带来的疲惫,仿佛一瞬间都被这一池温水缓缓化开。
中毒后连日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慢慢松弛下来。
他微微闭起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穆清沅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斜斜靠在对岸的石壁之上。
缭绕升腾的水汽如薄纱一般,模糊了她的眉眼轮廓,月色穿过薄雾洒落,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
纵然隔着朦胧白雾,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带着被水汽润过的微哑,落进夜色之中,这池子有养气之效,多泡一泡对你肺腑有益。
陆之谦闻言睁开眼,目光越过飘荡的红叶望向对岸的人。
泉水荡开层层细碎涟漪,他缓缓拨动池水,一点点向穆清沅的方向靠近。
湿润的黑发尽数散开来,一缕缕贴在他的脸颊与颈侧,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待到距离足够近,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打趣。
“殿下今夜来到这温泉池,究竟是为了自己泡汤休憩,还是专程过来监督臣侍好生养病的?”
穆清沅睁开了眼,水汽在她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急着答话,只是隔着那片被水汽浸润的空气看他,然后抬手将他鬓边那缕被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他耳廓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都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半分华丽辞藻,却藏着沉甸甸的惦念。
一边是难得的闲暇放松,一边,是放不下对他身体的记挂。
陆之谦微微偏过头,目光牢牢锁在穆清沅的脸上。
月光落在她下颌,一颗透亮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将要坠进池水之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带着泉水的湿意,轻轻伸过去,替她拂去那一颗垂落的水珠。
他的指尖带着池水的湿意,落在她的肌肤上,触感却又是温软得不像话。
四下白雾弥漫,红叶浮在水面,世间万千纷扰,在此刻仿佛全部退到千里之外,只剩下眼前彼此。
穆清沅反手,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
掌心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安稳的力量。
往日杀伐果决的声音,在此刻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一路,辛苦了。”
他这一路,熬过毒药折磨,熬过戈壁风沙,其中苦楚,穆清沅全都看在眼里。
那些深夜里咳醒的时刻,解毒时虚弱无力的模样,一幕幕都记在她心底。
陆之谦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缱绻。
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穆清沅的肩头。
温热泉水在二人身周缓缓漾开,潮湿的发丝蹭过她的肩颈。
“不辛苦。”他的嗓音似乎也被这泉水给泡软了,“有殿下在身旁,再多风霜磨难,臣侍都不觉得苦。”
穆清沅没有开口答话,只是微微倾过身,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一个浅浅温热的吻,带着无尽怜惜。
温热的泉水漫过二人肩头,白雾缠绕周身。
夜色安静,池面红叶随波轻晃,二人就这样在氤氲水汽之中交颈相拥。
陆之谦的额抵在穆清沅的肩窝里,鼻尖贴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与他自己的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
穆清沅的指尖顺着他后颈的轮廓缓缓向下摩挲,落至那道旧日伤痕之上,那是当初她银枪所留下的印记。
她的指腹轻轻覆上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缓缓揉按那一处肌肤,嗓音放得极柔:“可还疼?”
陆之谦微微阖上双眼,长长的眼睫浸在薄薄水汽里,轻轻颤动,低声应答:“早就不疼了。”
夜色浸着温泉的氤氲白雾,过往烽烟旧事翻涌心头。
穆清沅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愧意,轻声开口:“当初,是本宫一枪伤了你,才逼得你男子身份败露,险些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你背井离乡,寄居大夏,心中可曾有怨?”
陆之谦缓缓睁开眼,水雾蒙住瞳仁,他抬起头望向身侧之人,语气平静而赤诚,不见半分芥蒂:“臣侍心中,其实是感念殿下的。朝堂波诡云谲,纸终究包不住火,臣侍男子的身份迟早会有暴露的一日。若非那时殿下出手,臣侍未必能有如此好运。身负欺君重罪,却得以远嫁大夏,得一处安身之所,衣食无忧。更遑论,还能得殿下这般垂怜眷顾。臣侍自是心满意足,又何来怨怼一说。”
穆清沅望着他澄澈坦然的眉眼,“你倒是看得通透。”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融在蒸腾的水汽里,泉水汩汩流动,漫过二人交叠的手腕,“只是每每想起,本宫心中终究难安。”
陆之谦抬眸,望进她蒙着薄雾的眼眸,水面晃动,月色在她眼底碎成点点银光。
他微微倾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颈侧,肌肤相触,温热柔软。
他贴近她耳边,嗓音压得又轻又哑,裹着一丝缱绻的戏谑:“殿下与其不安,不如多疼疼臣侍。”
话音落下,浸在温热池水中的手掌,缓缓挪至她的腰侧,指尖带着泉水湿滑的暖意,不徐不疾,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轻轻摩挲着。
她抬手扣住他作乱的手腕,眉梢微挑,低声反问:“身子好了?”
陆之谦被她握住手腕,非但没有收敛,反倒顺势往她怀中又偎紧几分,胸膛浅浅起伏,温热的泉水在周身漾开细碎波纹。
他抬眼望她,眼尾被温泉熏得泛开淡淡的绯色,唇角噙着一抹浅而狡黠的笑意,“早好了,殿下……”
穆清沅未等他说完便反身一压,将他困在池壁与双臂之间。
她微微偏过头,唇瓣轻轻覆上他泛红滚烫的耳珠,呼吸灼热,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水汽,缓缓落在他耳畔:“既如此,那本宫,可就不客气了。”
陆之谦身子轻轻一颤,耳尖烧得通红,细碎的喘息消融在袅袅升腾的白雾里。
他下意识攥住穆清沅肩头,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不敢抬眼望她。
温热泉水漫过肩臂,湿软的发丝彼此纠缠,呼吸交缠相融,不必多说半句情话,所有的缱绻爱慕,都尽数沉在这朦胧的夜色之中。
月色缓缓西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殿下……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被水汽浸过的低哑,又隔了一会儿才接下去,不要了……
穆清沅“嗯”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她的下颌搁在他发顶,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色无声,只余温泉水暖,浸漫了一池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