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身体日渐好转，御药房的方子从每日三剂减到了一剂，也不用整日入宫侍疾了。
朝堂上，那些明面上的折子渐渐少了，但穆清沅知道，那些被按下去的暗流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殿上的针锋相对转入了地下的悄然涌动。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需要把身边每一道缝隙都堵严实。
而且夺嫡之争除了皇女本身的实力之外，子嗣也是支持者看重的条件之一。
有皇脉延续，方能稳固派系根基，让追随之人看到长远的指望。
可目前穆清沅膝下，只有皇夫姜知予育有的一女穆昭宁。
但穆昭宁自幼患有心疾，体弱多病，常年需要汤药调养，虽是嫡女，却难以继承正统。
而侧夫柳云辞早年替穆清沅挡了灾，身子受损，子嗣艰难无望。
至于其余几位侍夫，穆清沅知道他们都和其他势力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但当初迫于各种各样的情势，不得不把他们纳入府中，她平时都不怎么搭理他们的，都是皇夫举行家宴才见上一两面，更别说和他们孕育子嗣了。
子嗣单薄，也使某些墙头草摇摆不定，她们观望局势，不愿过早押注，唯恐将来储位更迭，连累自身一族前程。
此时夺嫡之争越发激烈，而陆之谦是和亲侧夫，身后并无本土朝堂势力牵绊，根基干净，这份腹中皇脉，自然格外珍贵，也更能稳住穆清沅麾下一众支持者的心。
穆清沅把当前局势和陆之谦一一说明，陆之谦身为现代历史老师，熟读历史，自然知道皇家骨肉向来是权力博弈的棋子。
他敛了心神，抬眸望向穆清沅，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然：“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以身入局。只是臣侍唯一所求，便是护好腹中孩儿，与殿下长相厮守。”
穆清沅闻言心头一动，伸手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眼底翻涌动容之色。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郑重回应：“有本宫在，定会护你与孩子周全。”
陆之谦望着她眼底的笃定，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弛。
他清楚前路遍布阴谋陷阱，可此刻掌心相触的暖意，让他愿意陪她闯一闯，也为自己挣一份未来。
穆清沅坐在案边，陆之谦斜斜靠在一侧铺着绒垫的矮榻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炭火温着的热茶仔细商量着。
白瓷茶炉袅袅浮起淡淡的热气，朦胧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茶香清浅，却压不住屋中沉静凝重的气氛。
她伸手，将案上那张重新仔细拟好的仆从名单缓缓推到他面前。
素色宣纸上工整列着四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用小字标注了履历品性，皆是她亲自从府中旧人里层层筛选出来，跟在她身侧多年、忠心牢靠的心腹，家世清白，与朝堂各方势力全无牵扯，不会受人收买利用。
待陆之谦垂眸看向名单，穆清沅才继续缓缓开口，细细说起紫凝的部署。
紫凝已经领命，会在清和院院墙之外、转角与花木阴影之间布下暗卫，轮班潜伏值守，不轻易显露身形，暗中监视一切来往之人。
还有小厨房的规制，也重新定下规矩。
所有食材从采买入库，到下锅烹制，最后端进内室，一共要经过三道验毒流程，每一步都有人专门负责记录查验，半点不容疏漏。
就连屋内的窗牖，也已经吩咐下去，撤掉原先轻薄透光的窗纸，尽数更换为三层加厚棉帘，既能抵御冬日寒风，也能阻隔外人窥探的目光，隔绝一切暗处窥视。
她说起这一桩桩安排时，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激昂，也没有刻意渲染危机，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谈日常琐事。
可每一句话背后，皆是层层叠叠的防备，是她为他与腹中孩儿筑起的一道屏障。
陆之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之上的名字，抬眼望向穆清沅。
明明她语调平静，他却能读懂这字里行间沉甸甸的用心。
他深知这些周密安排，不是小题大做，而是这暗流之下，必不可少的守护。
“这般层层设防，有劳殿下了。”陆之谦轻声开口，目光柔和。
穆清沅抬眸看向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她伸手，隔着案几，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本宫答应你的，定会做到。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风雨，由本宫来挡。”
穆清沅并没有刻意隐瞒消息，清和院的变化也瞒不住旁人的眼睛。
到了第三日，府中上下都已经知道陆侧夫有孕的消息。
姜知予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景安苑的廊下赏雪，指尖缓缓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
佛珠颗颗流转，他神色平淡，听着文忻禀报清和院的种种情况。
他手中拨珠的速度与方才无异，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时候有孕，倒选了个好时机。”
话虽如此，面上礼数却半分不缺。当日，便让文忻去库房取了一匣上等的血燕，附上一张笺，笺上写了四个字：“喜事当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望之谦珍重”。
随后，便让文忻送到清和院去。
血燕送到时，陆之谦正在窗边翻书，砚安把匣子搁在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笺上的字迹，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砚安收进库房，记上档。
砚安应声去了，他便重新翻开书卷，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礼送出去之后，姜知予又另遣心腹，悄悄递消息给正在府中闭门追荐颐嘉帝君的柳云辞。
柳云辞自那件事后被罚闭门追荐，院中的门大半时间是合着的，只有修竹每日出入去大厨房领取份例。
消息递进去时，他刚抄完佛经，正坐在案前绣一幅白鹤图。
绣绷搁在膝上，针尖停在鹤颈的半途，线的颜色是浅灰的，还没有落定。
修竹站在他身侧把话说完之后，他手中的绣针骤然一顿，整个人怔忡良久。
他低头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白鹤图，那半截鹤颈上还留着一道未收针的线尾。
他久久没有动作，眼底情绪翻涌，说不清是怅然、嫉恨、不甘，还是唏嘘。
半晌，他缓缓将绣绷搁在案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他倒是有福。”
一旁的修竹静静站着，不敢开口。
柳云辞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备礼吧，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修竹应声去了，他重新拿起绣绷，把针尖从线的半途拔出来，又从头起了一针，继续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