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暖风漫过宫墙，凤仪宫的大皇女穆昭宁，熬过那场牵动先天心疾的风寒高热，总算大病初愈。
太医院判再三叮嘱，病后体虚，不可久居阴寒殿内，须得时常到园中晒些日气，缓缓调养元气，只是不能劳累，不可久行，更不可受风吹。
姜知予记牢医嘱，择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避开日头最灼烈的时辰，带着昭宁去往御花园。
连日困在药气弥漫的内殿，这是昭宁病愈之后，第一次踏出凤仪宫。
姜知予一身浅月白常服，衣料是细腻的杭绸，暗织银线云纹，淡得几不可察。
他微微俯身，双臂轻轻虚环，意欲将穆昭宁抱起。
昭宁却轻轻摇了摇头，小手攥紧他的指尖，细弱的声音软软响起：“阿父，不必抱我，我想自己走一走。”
姜知予一顿，目光落在她尚显单薄的身子上，柔声叮嘱：“好，那我们慢慢走，累了一定要同我说。”
他直起身，让昭宁小小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食指。
昭宁的身子依旧虚浮，大病耗光了她本就薄弱的元气。
一双小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步履轻飘飘的，走不上三五步，便气息微促，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姜知予腿边喘息片刻。
“累了便歇一会儿，不急。”姜知予放缓脚步，低声温哄，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后背，怕她站立不稳摔倒，“我们慢慢走，就看看花，不赶时辰。”
昭宁微微点头，苍白的小脸被日光烘出一点浅淡血色，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目光好奇地扫过路边新生的草木。
往日她康健时，最爱花园的花草，可一场重病下来，连抬头看花，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父女二人缓步前行，一路穿过叠石与灌木，行至海棠花架之下。
暮春的海棠本该落尽，这一处花架品种特殊，晚花迟迟未谢，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垂落，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花荫，微风一过，花瓣便悠悠扬扬，轻轻飘落。
刚在花架下驻足，远处便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陆之谦怀抱着穆昭纾，正沿着花径缓步而来。
栖梧宫的二皇女身子康健，早已不是那个只会扶着榻沿站立的孩童，此刻窝在陆之谦怀中，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不停挥舞，咿咿呀呀，时不时伸手指向架上盛放的海棠，嘴里发出欢快的轻呼，对满眼繁花充满兴致。
“纾儿，慢些，别乱动。”陆之谦低头，柔声叮嘱怀中女儿，步履平稳，慢慢走近花架。
穆昭纾眼尖，远远瞥见回廊方向走来的那道玄色身影，当即兴奋起来，胖乎乎的身子不停挣动，小胳膊奋力朝着那处探出去，嘴里的咿呀呼喊愈发急切。
穆清沅方才处理完午间一批简省的奏疏，难得偷得片刻闲暇，沿着御花园回廊过来。玄色常服被暖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远远便看见花架下的一行人，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浅淡笑意。
“看来昭纾是瞧见朕了。”穆清沅走到陆之谦面前，伸出双手。
陆之谦顺势将怀中的昭纾递过去，轻声笑道：“方才一路，她便一直惦记着看花，见到陛下，更是坐不住。”
穆清沅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手腕微微用力，轻轻将她举高，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哇——”
骤然腾空的欢喜，让穆昭纾爆发出一串清亮的咯咯笑声。
清脆的声响穿过交错的海棠花枝，随风散开，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姜知予的耳里。
那笑声鲜活、滚烫，毫无顾忌，像春日叮咚流淌的山泉，又像细针，轻轻扎进柔软的素帛，无声无息，却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姜知予垂眸，看向身侧自己牵着的小人儿。
穆昭宁站在他脚边，怯怯地伸出细小的手指，轻轻揪着他月白长袍的衣角，紧紧攥住。
她安静地立在花荫之下，望着不远处嬉笑的那一家三口，目光里藏着羡慕，却没有力气像昭纾那样放声欢笑，连嘴角扬起的笑意，都轻得近乎转瞬即逝，只浅浅弯了一下，便很快敛了回去。
同样是帝王的女儿，同在这座宫城之中。
昭纾生来体魄强健，无忧无虑，笑起来可以响彻花径。
而昭宁自降生起，便被先天心疾所困，一场风寒便高热缠绵，数日挣扎在病痛之中，连在园中散步，都走几步就要喘息。
姜知予心底漫起一阵绵长的无力，他身为凤仪宫帝君，执掌六宫大小事务，梳理宫人、调度用度，万事都能权衡妥当，从容处置。
可唯独面对女儿与生俱来的孱弱，他束手无策。
他能日夜守在病榻喂药拭汗，能调动宫中所有珍稀药材，却无法替昭宁分担病痛，不能给她一副强健的体魄。
“宁儿，要不要过去，和妹妹打个招呼？”姜知予放轻声音，低头询问身侧的女儿。
昭宁抬眼望了望热闹的那边，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小声道：“我……我有些累。”
“好，那我们不凑过去。”姜知予柔声应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细软的发顶，“我们就在这边稍站片刻，看完花便回去。”
穆清沅抱着昭纾，余光瞥见花架另一侧的父女二人，便停下逗弄孩子的动作，抬眼看向姜知予，微微颔首示意。
姜知予察觉到目光，当即敛了心神，一手仍轻轻牵着昭宁，另一手微抬，按宫规浅浅躬身行礼，姿态端雅有度。
身旁的昭宁听见动静，也学着阿父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微微欠了欠，苍白的小手轻轻贴在身前。
陆之谦顺着穆清沅的目光看去，见到姜知予和面色尚显苍白的昭宁，一手轻护怀中昭纾，微微欠身行礼。
礼毕，姜知予牵着昭宁，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路，慢慢往回走。
父女二人的身影，一步步远离海棠花架。
身后，穆昭纾时不时又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声响隔着花枝，随着微风飘来，一点点变得越来越远，慢慢淡下去。
一片脱落的海棠花瓣，无风自落，轻飘飘坠下，落在姜知予的肩头。
他没有抬手拂去，任由那片粉白花瓣静静停留在衣料之上。
他走得很慢，刻意放缓脚步，迁就昭宁虚弱的步伐。
温热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安静而沉默。
昭宁一边走，一边轻轻喘息，小小的手始终紧紧攥住父亲的手指。
她微微侧过头，回望身后的海棠花架，那道玄色身影，还有那个爱笑的小妹妹，渐渐隐在花影之中。
“阿父，”昭宁小声开口，气息轻轻不稳，“妹妹好有活力。”
姜知予低头看她苍白的小脸，心底一软，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拭去她额角一层薄薄的细汗：“是，昭纾身子康健。宁儿不必着急，我们慢慢调养，一日一日变好。等你气力足了，也可以像她一样看花、奔跑。”
昭宁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轻轻问道：“我……将来可以和妹妹一起追花瓣吗？”
“可以。”姜知予轻声许诺，声音温和，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期盼，“只要好好休养，将来一定可以。”
他心中清楚，先天心疾如同深埋的隐患，太医早已坦言，只能缓养，难以根治。
今日这番许诺，是说给昭宁听，也是心底一处微弱的念想。
他倾尽所有，只盼这孩子能少受病痛折磨，多看看御花园年年盛开的海棠。
昭宁听完，唇角极浅地弯起一点笑意，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姜知予起身，重新牵起她的小手，继续缓步前行。
肩头那枚海棠花瓣，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最终随风飘落，坠落在脚下青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