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以来，四方朝贺国书如雪片般递入鸿胪寺。
西边的部族送来了皮毛和宝石，南边的邻国递上了象牙与香料，东面的海岛小国也遣使来贺，带了整整两船珍玩。
鸿胪寺的案上堆满了各色国书和礼单，译官们日夜轮值，把那些用不同文字写就的贺辞逐一翻译，誊在册页上呈入宫中。
穆清沅每日批完折子后总要翻几页，了解各方动向，偶尔在边角批注几行，让鸿胪寺按例回礼。
这日，穆清沅在栖梧宫用晚膳。
她今日从宣政殿过来得比往常早一些，天色还亮着，院中那两棵梧桐的枝条被夕阳照得发亮，叶隙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碎金一般晃动着。
殿中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细而绵长，冲淡了御膳食物的油气。
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晚膳，还有一些清淡的菜食，一小碟笋脯、清炖鸡汤、软糯的莲子粥，几样蒸制的软糯点心，皆是适合孩童入口的吃食。
穆清沅褪去白日上朝的玄色冕服，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眉眼间漫着几分居家的松弛。
她坐在紫檀长案一侧，慢慢用着晚膳。
陆之谦坐在她身侧，昭纾安安稳稳窝在他膝头。
小姑娘近来愈发活泼好动，坐不住，小手总想去抓案上的玉勺。
陆之谦一只手轻轻圈住她，另一只手握着银勺，小心翼翼舀起温热的莲子粥，吹去表层热气，才送到昭纾唇边。
昭纾小口抿着粥，时不时晃一晃胖乎乎的小腿，咿咿呀呀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勺子触碰瓷碗的轻响，还有孩童软糯的哼唧声。
穆清沅放下手中白玉汤碗，碗底轻轻落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清浅的轻响。
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谈一般，缓缓开口：“大周使团下月便到京都。”
这一句话落下，陆之谦手中舀粥的动作骤然一顿。
玉勺悬在半空，粥汁微微晃动，险些洒落。
大周。
爹爹……哥哥们……
这些名字，已经在心底沉寂许久。
他垂眸，目光落在膝头嚼着莲子粥的昭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遥远的大周。
记忆里浮现出大周边境连绵矗立的烽燧，一座接着一座，伫立在厚土之上，每当边境有异动，烽火便会彻夜不息。
还有驿道两旁成片的胡杨，树干苍劲虬曲，叶片在烈日照耀下泛着金黄，一阵风吹过，枝叶便簌簌作响。
三年前，正是从那片土地出发，和亲车马浩浩荡荡，穿过连绵烽燧，越过关山江河，一路将他送往大夏。
一别之后，一重江山横亘在中间，故国遥遥，山川阻隔，再难归去。
如今大周使团将至，故国之人踏足大夏的都城，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心绪纷乱。
陆之谦短暂失神，很快收回心神，将银勺靠近昭纾嘴边，喂完这一口粥，才抬眼看向穆清沅，声音轻缓：“使团此番前来，是朝贺，还是另有商议？”
“二者皆有。”穆清沅淡淡答道，“一来恭贺朕登基，奉上贺礼；二来，大周想与大夏敲定边境互市的细则，互通商旅，平息两处边境长久以来的摩擦。”
陆之谦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抚了抚昭纾柔软的发顶，低声道：“边境互市若是能定下，对两国百姓而言，是好事。边境沿线的百姓常年苦于两国摩擦，若是能和平通商，民生会安稳不少。”
穆清沅微微勾了勾唇角，继续说道：“此番带队的使节，据说还是你的旧识。”
陆之谦闻言，不由得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讶异，放下手中银勺，小心扶稳怀里的昭纾，抬眼望向穆清沅，轻声问道：“哪位旧识？”
穆清沅没有直接作答，只是伸出手，将案边一卷折叠好的薄帛名单，缓缓推到他手边。
帛纸平整，墨迹清晰，一行端正小楷映入眼帘——大周礼部侍郎，沈淮。
陆之谦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一瞬间恍惚，周遭殿内的沉香气息、昭纾咿呀的声响仿佛都淡去几分。
沈淮。
是他尚在大周之时，男扮女装一同在国子学读书的同窗。
少年同窗，一同伏案研经，论策辩理。
后来他奉命远赴北部边关戍守，身在苦寒戈壁，二人依旧书信往来不断。
一封封帛书越过漫漫驿路，寄到烽燧军营之中，字里行间皆是宽慰，同他说起皇城近况，谈起朝堂风物，慰藉他独守边关的孤寂，是他不可多得的知心好友。
只是后来，他受朝堂倾轧统领南部军权与大夏交战，身份败露，被判斩首，后又作为和亲之人离开大周，奔赴大夏之后，二人便断了音讯。
关山阻隔，两国邦交时有起伏，书信难通，一别便是多年。
未曾想，再次听见这个名字，竟是以大周使节的身份，在大夏的栖梧宫内。
陆之谦静静望着那名字，沉默片刻，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帛纸上的墨迹，而后小心将帛纸对折，折得整齐，轻轻放回案上。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轻声道：“沈淮这人，素来礼数周全，心思缜密，话却不多，行事沉稳，最适合担当使节一职，不会轻易失了分寸和体面。”
穆清沅静静看了他一眼，敏锐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却没有追着追问过往旧事。
穆清沅淡淡说道：“使团入城之后，鸿胪寺会安排驿馆安置。待到正式朝见那日，你若是愿意，可以随朕一同接见。”
陆之谦抬眸，对上穆清沅沉静的目光，心中微动，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谢陛下恩赐。”
穆清沅轻轻一笑，伸手探向陆之谦膝上的昭纾，“来，把小家伙给朕抱一会儿。”
陆之谦小心托住昭纾的腋下，将她递过去。
穆清沅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手臂微微向上一抬，将小小的昭纾举高少许。
“呜呀！”
骤然被举起来，昭纾眼睛一亮，胖乎乎的小手挥舞起来，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在殿内悠悠回荡。
小姑娘伸手去抓穆清沅的发簪，身子微微晃动，毫无顾地开怀笑着。
穆清沅慢慢将她放低，又轻轻举高，反复逗弄，眼底满是柔和暖意，方才谈及邦交与使节的肃穆，尽数散去。
陆之谦坐在一旁，望着一大一小嬉闹的模样，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
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卷写着沈淮名字的帛纸，心底五味杂陈。
少年时在大周国子学读书，他与沈淮常常一同在树下论书。
沈淮性情内敛，不善闲谈，却心思通透，见解独到。
当年他主动请命去往边关，旁人多有不解，唯有沈淮写信来，告诉他，大女子守土，不必在意旁人非议。
那些书信，他曾经妥善收在行囊之中，只是后来辗转颠簸，便遗失了。
陆之谦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穆清沅抱着昭纾，余光瞥见他神色淡淡，便放缓了逗弄孩子的动作，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陆之谦回过神，抬眼看向她，浅浅一笑：“只是想起当年在国子学读书的光景，一晃，已是许多年。不知沈淮这些年，在大周朝堂过得如何。”
“待使团到了，自有机会叙上几句。”穆清沅轻声道，“只是两国邦交为重，私下闲谈，分寸需要拿捏。”
“臣侍晓得。”陆之谦颔首，“臣侍不会失了大夏的体面。”
昭纾玩了一阵，渐渐倦了，小手搭在穆清沅肩头，脑袋微微靠着她颈侧，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穆清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小家伙困了。”
陆之谦起身，取过一旁薄软的锦毯，走上前，轻轻盖在昭纾身上，温声道：“白日玩得太久，是乏了。”说着，便让奶爹把昭纾抱回偏殿休息。
殿外晚风穿过庭院花木，带来初夏草木的清香。
故国远在千山之外，而栖梧宫的烛火，静静守护着此刻安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