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都的城门,今日比往日更为肃穆热闹。
大周使团千里跋涉,终于踏入京都城门。
鸿胪寺早早便奉旨筹备,沿街檐下悬起朱红宫灯,彩绸沿着寺前廊柱层层缠绕,处处张灯结彩,迎接远道而来的异国使节。
道路两侧分列禁军,衣甲鲜明,威仪井然,百姓隔着警戒线远远观望,低声议论,一派邦交盛会的气象。
接风御宴设于麟德殿,殿宇巍峨,雕梁画栋,殿中燃着名贵的楠木熏香,烟气缓缓升腾,冲淡了鼎食酒肴的气息。
乐工列于殿侧,丝竹声婉转悠扬,舞姬身着轻薄彩衣,随乐声翩跹起舞。
案上陈列珍馐,玉盏、银盘错落摆放,美酒倾入琉璃酒樽,泛着温润光泽。
穆清沅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织金常服,神色从容沉静,不怒自威。
姜知予坐于穆清沅身侧,身着浅月白暗云纹锦袍,衣料细腻柔和,仅在襟边与袖口滚一圈极细的墨色镶线,并无繁复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悬一枚素面羊脂玉佩,静坐时玉佩轻垂,不见张扬。
脊背端直,姿态端庄有度,垂眸静听殿中乐声,沉静如一汪静水。
陆之谦坐于右侧下首,一身烟青色暗绣兰草锦衫,纹样清雅淡远,远看几不可辨。
腰间系素色软绦,未佩重器,只缀一粒小小的珍珠扣。
他身姿温雅松弛,目光淡淡落在殿中起舞的舞姬身上,神色平和,唯有指尖微扣玉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事。
不多时,内侍引大周使团入殿。
为首之人正是沈淮,一身青绯色的大周官服,衣料挺括,绶带垂落,眉目疏朗,一如多年前国子学里的模样。
多年官场沉浮,为她添了几分沉稳厚重,举止端方,进退皆依礼法,不见半分仓促。
沈淮依大周朝礼,躬身向穆清沅行朝见大礼,朗声诵读祝辞,言辞典雅得体,恭贺大夏女帝临朝,祈愿两国永修睦好。
“愿大夏与大周,关山同宁,世代无兵戈之扰。”沈淮抬手执起面前酒盏,微微举杯。
她抬眼,目光越过翩然起舞的歌姬,扫过殿内诸位大夏朝臣,视线最终轻轻落在陆之谦身上,短暂停顿一瞬。
那一眼极轻极快,只片刻,便不动声色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不显露半分私交,守好了两国使臣的分寸。
陆之谦亦不动声色,只浅浅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玉盏边缘,没有表露任何异样。
殿上是两国邦交,众目睽睽,万千目光落在殿中,半分私情都不可外露。
宴席缓缓推进,乐曲不绝,席间众人互相酬酢。
大夏朝臣轮番向大周使团敬酒,沈淮从容应答,言语克制,不多言,不妄议,一如陆之谦记忆里那个寡言审慎的同窗。
酒过数巡,宴席渐近尾声。
穆清沅淡淡吩咐身侧内侍:“引沈侍郎移步栖梧宫正殿等候。”
内侍躬身领命。
穆清沅侧头看向陆之谦,低声道:“朕去栖梧宫偏殿看看昭纾,你与沈侍郎,可在正殿小坐闲谈。”
一句话,便给了二人独处叙旧的余地。
国宴之上众目睽睽,不便叙旧,栖梧宫相对私密,是陛下特意留出的片刻机缘。
陆之谦心中微震,起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穆清沅起身离席,带着几名宫人,径直去往栖梧宫偏殿。
姜知予淡淡瞥了一眼陆之谦,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旋即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玉盏轻抿一口,神色依旧平静,不显露半分探究。
沈淮随内侍穿过长长的宫廊,一路红砖碧瓦,花木繁茂,与大周皇城的宫阙风貌截然不同。
不多时抵达栖梧宫正殿,殿内陈设清雅,没有麟德殿那般盛大奢华,紫檀案几,素色屏风,窗下摆着几盆兰草,静谧安宁。
砚安奉茶上来,便躬身退下,殿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殿门轻掩,隔绝了外面宫人的脚步与远处隐约的丝竹之声。
沈淮转过身,看向立在殿中的陆之谦,脸上褪去方才宴席之上的郑重肃穆,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平和:“贵君别来无恙。”
一别经年,跨越万水千山,故国故人,终于相逢。
陆之谦望着眼前人,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敛了心绪,拱手回礼,声音温缓:“淮姐,多年不见,劳你千里跋涉而来。一路行来,想必辛苦。”
“为国出使,分内之事。”沈淮微微一笑,抬手解开身侧携来的青布包裹。
青布朴素,边角带着路途风尘,她一层一层缓缓解开,将内里物件取出。
最上层,是厚厚一叠信笺,一封是陆父亲笔,余下两封,是陆之谦两位兄长的手书。
信件之下,沈淮小心将垫着的锦匣托出。
匣身是深纹织锦,掀开匣盖,绒布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件银制长命锁,一枚莹润的羊脂玉平安扣,还有一对打磨光滑的银手镯。
锦匣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素笺,一行端正小字:愿阿谦之女,平安喜乐。
是父亲黎云舟与兄长们,特意为昭纾备下的礼物。
陆之谦伸出双手,接过那一叠家书。
指尖触到信纸的一刻,微微发颤。
他缓缓展开父亲那一封,熟悉方正端稳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缓缓读来。
“阿谦吾儿:
自你远赴大夏和亲,经年相隔,关山阻隔,音书难递。家中一切安好,田宅安稳,仆役尽职,不必挂怀。汝二兄今年新添一女,乳名阿荷,稚女眉眼,竟有三分似你幼时模样。闲时抱于庭院,常令我想起当年你在廊下读书光景。
两国邦交变幻,身在异国,万事谨言慎行,好好珍重自身。吾此生别无奢望,唯愿吾儿岁岁安康。”
陆之谦一字一句细读,目光久久停留在字句之间。
仿佛看见大周旧宅的青瓦长廊,夏日槐花落满阶前,父亲倚着廊柱,兄长立于一旁,对着他温和浅笑。
那些遥远的旧日光景,本以为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此刻随一纸家书,尽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