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穆清沅将陆之谦草拟的通商条陈取出，交由众大臣传阅。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四起。
一部分官员细读之后，赞叹方案周全，可也有不少人面露迟疑，心中顾忌起草这份条陈之人的身份，私下暗自揣测。
廷议一连数日，众臣反复辩论，增删修改条款。
而栖梧宫内，陆之谦依旧没有停下思索。
他想到，一旦互市开启，往来商贾、驿使络绎不绝，边境沿途必须设立驿站，供人歇脚、存放货物，驿站选址若是不妥，后续通商往来便多有不便。
于是他再次铺开舆图，结合驿道、渡口，细细测算，增补绘制了一张互市驿站分布图，标注每一处驿站的位置、规模，以及驿站可以承担的功用：歇宿、仓储、简易查验。
绘完图纸，又附上简短说明，将这张图连同附注一并整理，送入宣政殿。
夜色深沉，宣政殿内烛火长明。
案上堆叠着各地递来的奏疏，穆清沅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展开陆之谦送来的驿站分布图。
帛书之上，淡墨勾勒出山峦河流，一个个小小的圆点标记着驿站的位置，顺着通商要道依次排布。
穆清沅伸出指尖，缓缓在帛图之上慢慢划过，从大夏边境白榆渡，一路沿着驿道，直至大周境内的集镇。
指尖划过的这条线路，仿佛正在丈量横亘在两个国度之间，那一道长久对立、如今正缓缓合拢的边界缝隙。
穆清沅望着案上的舆图，心中已然做好打算。
无论朝堂上有多少质疑，只要这份互市之约利国利民，她便会力主将此事推进下去。
栖梧宫这边，昭纾已经安睡，殿内只剩烛火明明灭灭。
砚安立于一旁，轻声道：“主子，图纸已经送入宣政殿。只是朝堂之中，不少人知晓这份条陈出自您手，难免又生出闲话。”
陆之谦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一笑：“流言的口舌，我堵不住。但若是互市能成，边境多年的僵持可以缓和，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些非议，便值得承受。”
“只是大周那边，不知能否接纳这套方案。”砚安忧心说道。
“条款之中，我已经留出可以商议调整的余地。”陆之谦拿起案头的风物志，轻轻翻了一页，“大周使团滞留多日，想来她们也不愿空手而归。只要双方都有互利之心，便有谈成的希望。”
而驿馆之内，大周使节沈淮，很快便收到了大夏朝堂递来的通商条陈副本。
她逐字细读，看见条款之中兼顾两国利弊，连驿站布设、关税细则都规划详尽，一眼便猜到，这份方案背后，定然是陆之谦的手笔。
她握着卷册，久久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宫中流言还在记忆之中，如今陆之谦却以一纸条陈，为两国之间搭建起一条通商通路。
朝堂的争论还在继续，两国使者新一轮的商谈即将开启。
横亘在大夏与大周之间的隔阂，或许，真的能借着这一场通商，慢慢弥合。
驿馆中，沈淮和几名随行的大周官员围坐一起商议，有人觉得条款周全，也有人顾虑大夏在口岸设防，暗藏防备之心。
“你们细看这张附后的驿站分布图，”沈淮将舆图摊开，指尖点在水陆交汇之处，“寻常鸿胪寺官吏，只着眼开市地点与抽税多少，不会想到沿途仓储、驿使歇宿、商贩纠纷会审这些细碎之处。能兼顾两国边防、商贾生计，清楚大周草场、药材出产，亦熟知大夏丝绸瓷器的利弊，这般眼光，绝非寻常朝臣所能有。”
身旁副使沉吟片刻，低声试探：“侍郎的意思，这份条陈，是陆贵君手笔？”
沈淮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他生于大周，长于故土，又久居大夏，两边的难处，他全都看得明白。先前宫中流言蜚语，污蔑他与我私相交结，如今他落笔草拟互市条款，字字以两国民生为重，反倒将那些无端揣测，衬得格外可笑。”
副使眉头微蹙：“只是此事敏感，难免有人借机攻讦，说他身在大夏，一心为故国谋划，或是反过来，说他背弃故土，替大夏谋利。无论如何，于他而言，皆是凶险。”
“正因如此，这份条陈才更难得。”沈淮缓缓合起卷册，“条款留有磋商余地，并非一味偏向大夏，也不是全然迁就大周。我打算入宫求见大夏陛下，当面商榷几处细节。”
第二日，沈淮递上求见的奏帖，穆清沅在宣政殿接见大周使团。
宣政殿沉香袅袅，案头整齐摆放着那套通商条陈与驿站舆图。
穆清沅端坐主位，见沈淮入殿行礼，抬手免礼。
“沈侍郎不必多礼。朕听闻，诸位已经细读了互市条陈。不知大周方面，对这份方案有何看法？”
沈淮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卷册，从容开口：“回陛下，臣与使团众人仔细研读，此条陈思虑周密，兼顾双方商贾与边防，大体上，大周愿意以此为基础继续商议。只是有两处，臣想当面与陛下商榷。其一，马匹出口限额，大周希望能适度放宽；其二，药材过境查验，恳请大夏简化流程，避免药材久置变质。”
穆清沅微微颔首：“马匹关乎边关武备，限额不可骤然放开，但可以逐年小幅调整。药材查验，可约定限定查验时辰，鲜药优先核验，减少耽搁。这两点，朕可以与朝臣再做商议。”
二人一来一往，逐条推敲条款，从关税核算、货品禁入清单，谈到口岸兵士相遇的规矩，言语之间，皆是国事。
二人商讨，敲定几处可以互相退让的细节，沈淮便起身告辞。
待沈淮离开，宣政殿重归安静，穆清沅独自坐在案前，重新展开陆之谦绘制的驿站舆图。
陆之谦写下这一纸条陈，看似是促成通商，实则是把自己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一旦后续谈判生出波折，所有的责难，多半会落在他身上。
但穆清沅不是迂腐之人，她向来奉行因事择人，不以出身性别定是非。
在她眼中，良策便是良策，不会因为草拟之人的身份，便轻易舍弃利国利民的谋划。
身为大夏之主，她既然选择采纳他的筹策，便会为这份筹策兜底。
更何况，他是她放在心里的男人，为她生儿育女，多年相处下来，深知他品性赤诚，关心民生，并无二心，纵有千般流言，她亦会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