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早朝,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丹陛之下静得只闻官员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连日廷议,围绕陆之谦草拟的互市条陈,众臣各抒己见。
不少务实之臣细读条款,认可通商可充盈国库、安抚边民,愿意以此蓝本与大周使团继续磋商。
可朝堂之中,素来不乏固守旧见、对大周心存戒备的老臣,这些人自流言一事之后,便始终对陆之谦心存芥蒂,一直暗中等候发难之机。
这一日,鸿胪寺卿刚刚上前,禀报昨日与大周使团再议货品限额的进展,话音尚未落定,站在文臣队列前列的礼部尚书周安谧,便迈步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叩首,声线沉厚,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启奏!”
穆清沅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下:“周尚书请讲。”
周安谧抬首,笏板前指,言辞铿锵,直指此事根源:“陛下,此番边境互市条陈,臣听闻,乃是贵君陆氏草拟。臣心中不安,不得不直言进谏!”
“贵君本是大周送入我大夏的和亲之人,根在大周,身为男子,本当安居栖梧宫,不问朝堂邦交之事。如今却私自草拟通商条款,规划边关口岸、关税、驿道,干预两国和谈,此乃公鸡司晨、越俎代庖!”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不少大臣彼此对视,低声交头。
周安谧见众人瞩目,继续慷慨陈词:“先前宫中便有流言,传言贵君与大周使节沈淮私相交结,虽然后来结案,真相大白,可人心之防不可不存。”
“如今他亲手拟定条陈,处处为大周求取便利,放宽药材、马匹的交易商议,难保不是心系故国,借着通商之机,为大周谋利!”
“一旦互市开启,边关商贾、驿使往来不绝,情报极易随商贸流入大周,于大夏边防,乃是巨大隐患!恳请陛下,弃用这份条陈,禁止贵君再插手国事,杜绝内外勾连之嫌!”
她话音刚落,紧跟着又一名御史出班,躬身附和:“周尚书所言极是!贵君身居内宫,身为男子本无参议朝政之权。邦交互市,乃是外廷重臣的职责,由内宫贵君草拟条款,传出去,恐遭天下人非议,有损朝纲。还请陛下三思!”
接连两人发难,朝堂之上议论声陡然放大。
一部分官员点头附和,觉得二人所言合乎礼法。
也有官员面露迟疑,认为条款本身利国利民,不该因起草之人的身份,便全盘否定。
穆清沅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沉静,没有立刻发怒,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静静听完二人的奏言,等殿内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凛,传遍整座金銮殿。
“周尚书,御史大人,你们的顾虑,朕知晓。但你们所言,有两处偏颇。”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向周安谧:“第一,贵君草拟这份条陈,并非主动登朝、擅闯朝堂,是两国互市谈判僵持,其心系边境万民,是朕命其将所思所想写成条陈,呈于廷议。”
“他没有私自召见外臣,没有私下联络大周使团,所有文稿,皆是朕让其书写,尽数上交御案,何来干预朝政一说?”
周安谧张口想要辩驳,穆清沅并未停顿,继续说道:“第二,诸位觉得这份条款偏向大周,不妨细看条文。”
“货品清单之中,军械、桑蚕核心技艺、官窑制瓷秘方,一律列为禁售之物,绝不许出境;口岸设防、关卡查验、兵士边界相遇之约,处处优先保全大夏边防。关税拟定,兼顾商贾生计,亦保证国库增收。若是一心向着大周,怎会将这些底线,写得如此清晰?”
穆清沅抬手,示意内侍将那份条陈与驿站舆图,再次传阅于众臣。
“贵君生于大周,熟悉大周物产民情,这不是罪过,反而是长处。他久居大夏,亲眼看见我大夏百姓所需,知晓边关连年物资匮乏之苦。这份条陈,不是为某一国谋私利,是谋求两境通商,百姓互利,平息边境纷争。”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掷地有声:“先前宫中流言,早已结案。那是无根蜚语,是有人刻意造谣构陷。朕已经查清,并无私相勾连之事。”
“你们如今旧事重提,拿着莫须有的揣测去质疑一份利国利民的筹策,是因身份而废良策,还是因猜忌而弃太平?”
周安谧脸色微变,依旧坚持:“陛下!人心难测!贵君终究是大周之人,他日一旦有变,恐生祸端!礼法之上,内宫贵君,本就不该参议朝廷大事!”
“礼法,是用来安定天下,护佑万民,不是僵化的桎梏。”穆清沅目光锐利,直视周安谧,“若是外廷能拿出一份兼顾两国利弊、周全驿站、关税、纠纷会审的完备方案,朕自然优先采纳。”
“可如今谈判僵持多日,鸿胪寺反复商议,始终无法寻到双方都能接纳的折中法子。贵君献上筹策,可供我大夏群臣斟酌取舍,取其长处,补其疏漏,有何不可?”
穆清沅缓缓环视殿下众臣,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分得清公私,辨得明利弊。条陈可以修改,条款可以商议,但不可凭空揣测,罗织罪名。往后,不许再拿旧日流言,无端攻讦贵君。谁若再凭空捏造揣测,扰乱和谈大局,朕绝不轻饶。”
一番话落下,大殿之内,再无人敢出声反驳。
周安谧与那名御史面色发白,只能躬身退回班列,不再进言。
有几位中立大臣趁机出班,婉转提议,可保留条陈框架,对马匹限额、口岸设防几处再做微调,既保全大夏边防,又可与大周继续商谈。
朝堂风向,渐渐转向支持以此蓝本推进互市。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穆清沅没有回宣政殿,而是去了栖梧宫。
日头已升至中天,栖梧宫庭院里的梧桐枝叶繁茂,筛下斑驳碎光。
陆之谦正陪着昭纾在庭院中玩耍,小姑娘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时不时举起来,咿咿呀呀地向陆之谦展示。
陆之谦抱着昭纾,耐心看着她,指尖轻轻替她拂去沾在袖口的泥土。
远远听见御驾的动静,陆之谦连忙起身,抱着昭纾上前迎候。
“臣侍参见陛下。”
穆清沅抬手免礼,从他手中接过昭纾伸手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柔声笑道:“方才远远便听见她的笑声,倒是热闹。”
昭纾的小手揪着穆清沅衣襟上的玉带扣,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倒是活泼可爱。
穆清沅抱着她,缓步走入殿内,母女俩玩闹了一阵,便让奶爹把昭纾抱出去玩了。
陆之谦静坐案侧,心中已然猜到来意,轻声开口:“想来,朝堂之上关于互市条陈的争论,陛下已有定论?”
穆清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陆之谦。
“礼部尚书周安谧与御史言辞激烈,拿你的出身旧事攻讦,不过其余朝臣大多认可条陈的框架。如今议定,保留你草拟的蓝本,就细节之处继续磋商,离定案不远了。”
陆之谦闻言,睫毛轻轻颤动,躬身一礼:“多谢陛下信任,臣侍心中知晓,今日朝堂争议,陛下定然为此扛下不少压力。”
“朕护的不只是你。”穆清沅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朕还护这份能安定边境、惠及万民的筹策。”
她微微倾身,目光柔和地落在陆之谦身上,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眼底盛着真切的欣赏。
“从前在北境对战,朕便知你智计非凡。如今你成了朕的贵君,朕也不愿折了你的羽翼,朕信你的本心,知你谋的从来不是一己荣辱。”
陆之谦闻言,心口一震,长久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缓抬首,眸光温润,声音轻而郑重。
“陛下此言,臣侍愧不敢当。昔日北境为敌,如今臣侍已是大夏之人,心中所求,唯愿边境无战事,百姓得安生。臣侍的这一点见识,若能为陛下、为大夏尽微薄之力,便是臣侍最大的荣幸。臣侍定当谨守本心,不负陛下这份惜才与信任。”
穆清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朕如此信任于你,阿谦是不是该给朕备份谢礼啊?”
陆之谦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他抬眸看向穆清沅,见她眉眼间褪去朝堂的威严,藏着一点戏谑,便也松弛下来,浅浅弯了唇角,轻声应答:“陛下开口,臣侍自当遵从。只是不知陛下想要何等谢礼?是珍玩器物,还是书画卷轴?”
穆清沅摇了摇头,起身点了点陆之谦的鼻尖,笑道:“朕晚上再来。”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陆之谦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红。
这女人,都当女帝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