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落了三五日,不大,却是细密沾衣,丝丝缕缕笼住整座宫城,洗得朱墙琉璃愈发清亮,也浸得宫中各处僻静小径湿冷泥泞。
栖梧宫那条连通主殿与御药房的青石小径,本是宫人日日清扫的熟路,经年平整干净,从无差错。
可经这数日秋雨不停冲刷、层层浸润,隐秘的墙根石缝间,竟悄无声息滋生出一层极薄的苍绿青苔,浅浅覆在石阶缝隙与边角,隐在落叶阴影之下。
雨势终于在这日清晨彻底停歇,乌云渐散,天光浅浅透过厚重云层,洒下一片朦胧清冷的秋阳。
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庭前落满一地枯黄梧桐碎叶,风过之处,碎叶簌簌滚动,带着深秋独有的萧瑟凉意。
连日阴雨困在殿中,不见天光,陆之谦久坐榻上阅卷批注,只觉胸中微闷,加之孕期脾胃素来偏弱,连日湿寒天气扰得他胸腹略有滞胀,寝食不甚安稳。
太医院此前拟好的温润调理草药,昨日恰好用尽,宫中留存的几味辅药也略有短缺。
他便想着趁雨后初晴、天光正好,缓步往御药房一趟,亲自挑选一味清润温和、健脾安气的药材,一来调理身子、舒缓胸间闷滞,二来也借着行路稍稍舒展筋骨,驱散连日久坐的乏累。
晨起梳洗妥当,陆之谦一身素色软绵锦袍,外罩一件轻薄烟色披风,鬓发束得整齐温润,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隽柔和,只是因着双胎身孕,面色较寻常时候更显白皙几分,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砚安手持一柄收拢的油纸伞,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左臂,步履放得极缓,步步稳妥:“主子,雨后路滑,秋露尚重,您慢些走,若是药材不急,奴才去取便是,何必您亲自奔波受累?”
陆之谦微微摇头,语声轻柔温和,带着几分闲适淡然:“无妨,连日困在殿内,身子反倒僵滞。不过短短一段路,缓步走走正好活络活络气血。”
主仆二人便这般踏着微凉秋风,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前行。
一路落叶铺地,草木清新,周遭静谧无人,唯有风穿林叶的轻响,安然又清净。
行至小径中段,靠近宫墙根的僻静处,陆之谦脚步微顿。
墙角杂草已然凋零,枯枝杂叶之中,竟突兀钻出一丛格外别致的花草。
茎秆挺拔,叶轮规整,七叶环绕托着细碎花蕊,正是草药之中极为难得的七叶一枝花。
此花本多生于深山幽谷、山野林间,极难在宫城人工苑囿之中得见,性凉清润,可安神定躁、清解微燥,是难得的温和良药。
陆之谦眼底瞬间漾起一抹浅浅的讶异与欣喜,骤然在深宫墙根见到这等野生珍草,一时心生兴致,想要俯身细看枝叶长势、辨明品性。
“竟在这里生了一丛七叶一枝花,倒是稀奇。”他轻声喃语,眸中盛满纯粹的好奇,下意识微微侧身,想要凑近墙根细看。
便是这转瞬之间,意外骤生。
他落脚的那阶青石,本就因常年雨水冲刷、地底泥土松软,根基早已悄悄松动,只是平日里干燥稳固,无人察觉异常。
这段时间连日秋雨浸透地底,阶下泥土彻底塌陷松散,整方石阶微微歪斜下陷,与相邻石阶错开分毫。
加之表面覆着一层隐而不现的薄苔,湿滑至极,毫无摩擦力。
陆之谦重心微偏,脚下轻轻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身形猛地一晃,脚下一趔趄,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后仰去!
“主子!”
砚安吓得魂飞魄散,心口骤然一紧,想也不想便死死攥紧陆之谦的胳膊,用尽全身力道往后拽、向前护。
可石阶湿滑太过,松动的石面无处借力,他一个纤细男子,根本稳不住骤然失衡的力道。
只听两声轻响,主仆二人齐齐跌坐在微凉潮湿的青石地上。
砚安垫在后侧,腰背狠狠磕在石阶棱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自身半分疼痛,满眼都是身前的陆之谦。
而陆之谦重心下沉,跌落的瞬间,腰腹未能完全护住,小腹不偏不倚,重重撞上了前方歪斜凸起的石阶边缘。
一股尖锐闷痛骤然从小腹炸开,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之谦身子微微一颤,唇色瞬息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透明。
他死死抿住唇瓣,压抑住喉间险些溢出的痛吟,只低低闷哼一声,修长手指骤然收紧,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泛白,隐隐克制着身躯的颤意。
“主子!主子您怎么样?”
砚安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吓得浑身发冷、手足冰凉,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慌乱又小心地想去扶他,又生怕力道不对伤到腹中皇嗣,不敢轻举妄动,“是不是疼得厉害?奴才该死!是奴才没护好您!”
短短片刻,方才清幽静谧的小径,彻底变得兵荒马乱。
随行值守的几名宫人内侍见状,个个面色煞白,吓得心惊胆战,当即有人飞奔回栖梧宫传信,有人守在一旁瑟瑟发抖。
深秋风冷,卷起满地落叶,簌簌落在石阶旁,衬得满地慌乱愈发刺目。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驻守栖梧宫的两名老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满头冷汗地狂奔而来,身后跟着数名医男子与药童。
众人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围上前来,小心翼翼将陆之谦平稳搀扶起身,不敢晃动分毫,缓慢挪至旁边刚抬来的软榻上。
老太医的指尖轻搭腕脉,神色肃穆凝重,一遍遍细细查探胎息脉象。
周遭所有人皆屏气凝神,无人敢出声惊扰,秋风掠过林间,簌簌声响落在众人耳中,竟比惊雷还要骇人。
这段时日,满宫上下皆知睿贵君身怀双胎,是宫中重中之重的祥瑞,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若是睿贵君与龙胎有半分差池,无人能担得起这份罪责。
漫长的煎熬过后,老太医长长松出一口气,躬身恭敬回禀,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启禀睿贵君,万幸万幸,胎息安稳平和,龙胎并无躁动异常,胎位稳固,未有半分凶险。”
“只是腹部磕碰所致,皮下可能略有淤青,内里无碍,只需静心休养、外敷药膏散瘀,数日便可痊愈,绝不伤及胎相。”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落回实处。
陆之谦微微颔首,强压下腹中残留的钝涩痛感,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安抚笑意,轻声道:“无妨,本君无事,劳各位太医费心了。”
他素来温和,即便受了惊吓、身子不适,也不曾苛责任何人,依旧体恤旁人辛劳。
可这份安稳尚未持续多久,御驾便伴着急促脚步声匆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