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正在宣政殿批阅秋冬民生赈灾的奏折，听闻栖梧宫来人急报，说睿贵君在小径失足跌倒、磕碰小腹，手中朱笔险些直接折断。
她顾不得满案奏折，龙颜骤沉，周身温润气度尽数敛去，只剩凛凛寒意，当即起身，一路疾行奔赴栖梧宫。
秋风猎猎扬起她的帝袍衣袂，往日从容沉稳的步伐，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与慌乱。
未至近前，便可见那方湿滑歪斜的石阶、地上尚未干涸的湿痕、青苔上凌乱深浅的鞋印，还有一旁宫人惶惶不安的神色。
穆清沅踏步而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的陆之谦身上，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后怕与心疼席卷而来。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慌乱，快步走到他身前，俯身轻轻扶住他的肩，声音是极力克制的低哑：“伤到哪了？哪里疼？可有不适？”
“陛下，臣侍无事。”陆之谦抬眸望着她，轻声安抚，“太医已诊过，胎相安稳，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穆清沅未曾放松半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冷色，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她当即侧身，对身侧云依沉声下令，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凝重：“召紫凝进宫，彻查此处！石阶、青苔、墙根草木、近日值守宫人，一一勘验，半点疏漏不许有！务必查清缘由！”
“是！奴婢遵旨！”云依躬身急匆匆领命而去。
穆清沅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彻骨后怕，瞬间卸下了方才下令时的凌厉威严，转身之际，周身寒意尽数化作小心翼翼的柔软。
她长臂微展，不敢有半分鲁莽，一手托住陆之谦柔韧的膝弯，一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后背，掌心贴着微凉的衣料，稳稳承住他全身重量。
她的指尖克制着微微的颤抖，连呼吸都刻意放浅放缓，不敢过重。
“阿谦，朕抱你回去。”
她垂眸凑在他耳畔，嗓音早已没了方才下令时的冷厉森寒，只剩沙哑的温柔，裹着浓浓的后怕与疼惜，字字轻得像落在云端。
陆之谦本就小腹隐隐钝痛，身子发软无力，此刻被她稳稳圈在怀中，暖意层层包裹，方才跌落时的惊惶尽数散去。
他微微颔首，长长的睫羽轻颤，轻声应了句：“好。”
话音落，穆清沅缓缓起身，力道稳而沉，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她素来沉稳挺拔、步履铿锵，可今日抱着怀中之人，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小心翼翼，如捧珍宝，如护琉璃。
怀中的人身子清浅单薄，靠在她温热的胸膛前，呼吸浅浅软软，安静温顺。
穆清沅低头，便能看见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紧抿的唇瓣还带着未散的隐忍痛感，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后怕填满。
方才不过转瞬之差，若是撞击再重几分，若是胎相稍有异动，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双臂微微收紧，却绝不用力，只是妥帖将人护在怀里，隔绝周遭所有秋风与寒意。
“疼得厉害吗？”穆清沅边走边低声询问，目光一瞬不离落在他脸上，细细捕捉他每一丝神情，“若是难受，便告诉朕，不必忍着。”
陆之谦窝在她安稳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沉稳的龙涎香气，心里安稳。
他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轻柔：“还好，只是轻微磕碰，太医说无碍，陛下不必忧心。”
“无碍也是疼的。”
穆清沅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责。
穆清沅步步沉稳，怀抱始终平稳无晃，丝毫不见颠簸。
她避开路上所有凹凸不平的石面、零星落叶，绕开所有湿滑角落，极尽周全温柔。
不多时，便稳稳踏入栖梧宫主殿。
殿内暖炉恒温，融融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所有深秋湿寒。
穆清沅缓步走到铺着软绒锦垫的拔步榻前，再次放轻所有力道，微微俯身，极轻柔地将陆之谦放下。
她先稳稳托住他后背，缓缓放平他的腰身，再小心挪开膝弯的力道，全程细致稳妥，没有半分磕碰晃动。
待他安稳躺好，她立刻伸手拢过柔软锦被，细细替他掖好被角，从肩头到腰腹，严丝合缝护住，连被角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不露半分缝隙。
做完这一切，她在榻边坐下，掌心轻轻覆在陆之谦的小腹之处，力道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眸光沉沉凝着榻上人苍白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未散的疼惜与沉沉怒意。
另一边，紫凝领命后，即刻带着数名精干侍卫，沿着整条小径细细勘验排查。
她俯身查看石阶松动塌陷的土层，查验青苔生长的痕迹，细细观摩那丛兀自挺立的七叶一枝花，又盘问连日负责清扫这条小径的宫人、近日巡夜内侍，层层核对、逐一查验，半点细节不曾放过。
足足半个时辰后，紫凝才到栖梧宫，向穆清沅禀告：“启禀陛下，属下仔细勘验完毕。此段石阶地基松软，连日秋雨连绵，雨水反复冲刷地底泥土，导致土层自然塌陷、石阶歪斜松动，无人工撬动、刻意破坏痕迹。”
“石阶青苔为阴雨天气自然滋生，常年阴湿所致，非人为泼洒、刻意布置。墙根七叶一枝花根系老旧，生长多年，一直隐于荒草丛中，无人刻意移栽、布置。”
“连日值守宫人皆按时清扫，无擅离职守、偷懒懈怠之举，全程确无外人动手、人为加害痕迹，此事确为雨后路滑、天时所致的意外。”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排除了所有人为陷害、蓄意加害的可能。
穆清沅端坐在正殿静静听着，指尖紧绷，掌心早已被指甲攥出浅浅压痕，指节泛白，力道沉得惊人。
她原本已做好应对一切阴谋诡计的准备，可到头来，却是一场无迹可寻、无从追责的纯粹意外。
良久，她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慢慢松开，低沉吐出一句：“那就算意外。”
话音落地，无半分释然，反倒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意外虽无元凶，可终究是宫中人防疏漏、清扫不彻、巡查不严所致，无人加害，却人人有过。
陆之谦倚在榻上，一手轻轻覆在小腹，指尖轻轻摩挲，感受着腹间安稳平和的胎息，并无半分躁动不安，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景，片刻静默后，忽然侧首，看向立在榻边、依旧满心愧疚的砚安，语声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通透：“砚安。”
“奴才在。”砚安连忙垂首应声，依旧忐忑不安。
陆之谦眸光平静澄澈，轻声吩咐道：“传下去，让人把那段松动歪斜的石阶彻底修整铺平，夯实地基，清扫干净小径所有青苔杂草，往后务必日日查验、时时清扫，不可再留半分湿滑隐患。”
顿了顿，他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深意，缓缓说道：“另外，找稳妥花匠，将墙根那丛七叶一枝花，连根带土，完整移栽到院中窗前花圃里，好生养护。”
砚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主子，方才那处险些伤到您，这花草……还要移栽过来吗？”
旁人看来，这丛花生长之处，险些酿成大祸，理应连根拔除、彻底清去才是。
可陆之谦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清宁无波，语气平淡笃定：“草木无辜，险的从不是花，是松动的石、湿滑的苔，是无人留意的疏漏。”
“它生于深宫荒墙，得秋雨滋养方才盛放，本就是自然天赐，何罪之有？移来院中，日日可见，既可入药安神，亦可装点秋景，甚好。”
窗外风声簌簌，落叶轻响，沙沙连绵。
那声响，像是一场风波彻底落幕、所有隐患悄然合上盖子，一切凶险归于平静。
可细细听来，又像是有什么隐秘的心思、无声的博弈，刚刚掀开全新的第一页，暗流藏于静水之下，无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