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外面。霍尔格把你要的药水送到了。回多特蒙德,一百个点球在等你。”
艾琳娜的话音刚落。大厅右侧的内部羁押通道铁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两名身材高大的瑞士庭警,一左一右拖着周克走了出来。
周克现在的模样,连街边的流浪汉都不如。那件昂贵的藏青色高定西装沾满了地下室走廊里的泥灰和油污,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紫红色馒头,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混着血丝的口水。
他走得跌跌撞撞,金属手铐的链条随着他的步伐,不停地撞击着腰带上的皮扣,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脆响。
通道外,原本被驱散到警戒线边缘的几个明特国际的随行人员,看到主子这副惨状,全都愣住了。
徐东带着两个穿黑西服的保镖,试图冲破安保防线靠过去。
“周总!”
徐东隔着两排拉起警戒线的法庭安保人员,扯着嗓子大喊。
“王董那边来电话了!国内法务团队已经去国际足联驻中国办事处活动了!刘局也发了话,江海市足协绝对不会在林川的转会证明上盖章!”
徐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就算在瑞士输了官司,他们也带不走人!大不了我们赔那几百万的违约金,国内的档案在咱们手里攥着,他林川一辈子都别想去欧洲踢职业!”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打进了周克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里。
周克猛地停住脚步。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大厅中央的空地,死死盯住了站在门口的林川和艾琳娜。
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血腥味的狞笑。缺了两颗牙的嘴唇向外翻卷着。
“听见了吗,林川。”
周克从喉咙深处挤出破风箱一样的笑声,唾沫星子喷在地砖上。
“你以为你拿个假录音,在欧洲法庭上耍点手段,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用力晃动了一下戴着手铐的双手,金属链条绷得笔直。
“老子有的是钱!明特国际在国内的盘子有多大,你这种穷鬼根本想象不到。赔五百万欧元?就当是老子喂狗了!”
周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这转会证明,只要王董和刘局不点头,你就算签了多特蒙德的合同,也上不了场!你这辈子,就只能在欧洲当个看饮水机的黑户!”
克里斯蒂安站在林川旁边,听到这番无赖的言论,这位多特蒙德的首席法务官脸色铁青。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国际足联的特批文件,正准备上前交涉。
一只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挡在了克里斯蒂安面前。
艾琳娜把那份文件按了回去。
她踩着那双鞋跟细长的克里斯提·鲁布托,鞋底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嗒嗒声。
一步,两步,三步。
艾琳娜径直走到周克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一阵昂贵而清冷的木质香水味,瞬间压盖了周克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和汗酸的臭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跑回国内,躲在那些老家伙的背后,那三十亿的赌球流水就查不到明特国际的头上?”
艾琳娜双手插在米白色风衣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男人。
周克咬着后槽牙,硬撑着那股暴发户的底气。
“你少拿那些U盘里的烂账吓唬人!国内的司法程序走完要两年,等查到我头上,王董早就把账面做平了!你们这些欧洲人,根本不懂国内的规矩!”
“规矩?”
艾琳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从爱马仕手袋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纯黑色的纸片。
那不是普通的支票。纸张表面布满了繁复的暗纹,右下角盖着瓦格纳家族元老会特有的火漆钢印。
艾琳娜抬起手。
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那张带有钢印的黑色支票,直接拍在周克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
啪!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周克嘴角的血痂。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将对方所有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极致侮辱。
支票在周克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顺着他皱巴巴的西装前襟,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中间的大理石地砖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艾琳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多特蒙德俱乐部,加上瓦格纳家族的联合法务团队,刚刚已经正式向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交了反诉申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玻璃上的冰雹。
“控告明特国际及国内关联赞助商,商业欺诈、名誉诽谤,以及利用球员转会进行跨国洗钱。反诉索赔金额——五千万欧元。”
周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挪。
落在那张纯黑色的支票上。
那上面填着反诉的保证金数额,以及那串长得让人眼晕的零。
50,000,000。
林川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砖上的那张支票。左侧肋骨的刺痛感让他只能进行极浅的呼吸,但他此刻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国内俱乐部的现金流向来吃紧,全靠银行贷款和企业赞助拆东墙补西墙。
这五千万欧元的跨国索赔一旦在cAS立案,国际足联就会直接冻结明特国际在海外的所有账户。更致命的是,国内的银行一闻到血腥味,立刻就会对王建国名下的那些企业进行抽贷。
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王建国和刘国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周克这个惹祸的毒瘤连根拔起,主动打包扔给国际刑警顶罪。
艾琳娜这一手,等于直接切断了周克在国内所有的生路。
“五......五千万?”
周克喉咙里发出一种漏气的嘶嘶声。他那张原本嚣张的脸,此刻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想弯腰去捡那张支票,但戴着手铐的双手根本伸不直,链条死死卡在腰带上。整个人像一只滑稽的企鹅,剧烈地摇晃着。
“你们疯了!这是敲诈!这是违法的!”
周克彻底破音了,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挠在黑板上。
“林川的身价根本不值五千万!你们这是在抢钱!”
克里斯蒂安适时地走上前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周先生。根据国际足联转会章程第十七条,以及针对洗钱行为的惩罚性赔偿条款。五千万欧元,是我们法务模型计算出的最低索赔额。”
克里斯蒂安拿出一份文件,在周克眼前晃了晃。
“这份反诉一旦进入冻结程序,国际足联将直接下发强制转会令。就算江海市足协把档案烧了,林川先生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获得全球无障碍比赛资格。”
周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引以为傲的行政壁垒,他仗着可以在国内一手遮天的人脉网,在这张五千万欧元的支票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被欧洲真正的资本巨鳄一脚踩得粉碎。
“准备好变卖你们国内的裤衩来赔钱吧。”
艾琳娜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支票,目光冰冷地看着周克。
“哦,我忘了。你的那些国内主子,现在估计已经在找杀手,准备让你在看守所里永远闭嘴了。你最好祈祷瑞士的监狱足够结实。”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克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瘫跪在艾琳娜和林川面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裤裆的位置迅速晕开一片暗黄色的水渍,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带走。”
庭警厌恶地皱起眉头,一把揪住周克的后衣领,像拖拽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将他硬生生拖向门外的防暴押解车。
徐东和那几个保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瘫成烂泥的周克,吓得连连后退。徐东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疯狂地按着号码,连看都不敢再看林川这边一眼。
一场闹剧,彻底收场。
林川把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
这女人平时看着像个冷血无情的数据狂魔,每天把赔率和资产回报率挂在嘴边。真到了要命的博弈场上,她砸钱砸人的手段,比那些混迹商场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狠辣。
“走吧。”
艾琳娜没有去捡地上的支票,转过身朝着大厅正门走去。
林川跟在她身后,推开法庭厚重的玻璃旋转门。
门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瑞士洛桑午后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直直地照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积水洼里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静静地停在路边的贵宾接送区。
门德斯那只老狐狸没在车上,只有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待命。
林川拉开副驾驶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真皮座椅上的那个银色金属保温盒。
盒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林川坐进车里,单手扣开保温盒的金属锁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针管。针头散发着生冷的寒光。
黑市强效止痛封闭针。
只要把这东西打进左侧胸腔的肌肉群里,第六和第七肋骨的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就会在半小时内彻底失去痛觉。
但代价是,在接下来的高强度扑救中,一旦发力过猛导致骨骼错位,断裂的肋骨尖端很可能会直接刺穿肺叶。
林川拿起那支针管,在阳光下晃了晃。淡蓝色的液体里没有一丝杂质。
艾琳娜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林川手里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这女人很清楚,下午一点多特蒙德医疗室的体检,那台高精度的核磁共振机是骗不过去的。要想保住首发名额,保住她那三千万欧元的引援预算,林川就必须以完美的数据站上训练场。
就在这时,林川放在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嗡。
林川放下针管,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德国号码。
林川点开屏幕。
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德语,却透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地下三层的风洞模拟室已经全面重启,八台高压发球机参数校准完毕。卡尔·穆勒和U19的九个前锋,已经换好球鞋在草皮上等你了。”
“带上你的特制手套,下午三点。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从亚洲跑来骗合同的小丑,还是我战术板上那堵崭新的城墙。——尤尔根。”
林川盯着屏幕上的落款。
多特蒙德一线队主教练,那个在欧洲足坛刮起跑轰风暴的战术疯子,尤尔根。
林川锁上手机屏幕。
肋骨处传来的刺痛感在这个瞬间被某种极度亢奋的情绪压制了下去。他拿起那支淡蓝色的封闭针,塞进单肩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他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洛桑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手套。
一百个点球。
地狱模式。
林川靠在座椅靠背上,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让司机开快点。”
林川头也不回地对着后座的艾琳娜说道。
“我赶着去把那帮德国青训天才的心态,彻底扑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