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穿过长街。
街两边的店铺全关着，看样子是戒严了。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快步走过，低着头，脚步急促。
空气里有药味。
有铁锈味。
有汗味。
郭府在城东。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手里握着长矛。
武敦儒推开门。
院子里摆满了担架和药桶。
几个民夫正抬着一个伤兵往屋里走。
伤兵的大腿上缠着布，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郭靖从正堂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铁甲，甲片上有好几处凹痕。
脸上有灰，胡子拉碴。
他的目光扫过武敦儒，扫过武修文，然后落在杨过脸上。
郭靖的脚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杨过。
铁甲硌着杨过的胸口，冰凉的铁片贴着皮肉。
“过儿！”
郭靖的声音哑了。
他的手掌在杨过后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重，拍得杨过身体一震。
“过儿！你们两个来得正好！蒙古人攻城正急，你二人一到，正好为我平添臂助！”
他松开杨过，退了一步，目光移向小龙女。
郭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歉意。
他拱了拱手。
“龙姑娘。”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郭靖侧身让开门口。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回头对朱子柳说。
“快，让人准备酒菜，我要给过儿和龙姑娘接风！”
朱子柳领命去了。
他经过杨过身边的时候，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杨过还了一礼，但笑容淡淡的。
……
宴席设在郭府的正堂。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粗布。
菜不算丰盛——襄阳被围了大半年，物资已经吃紧，但郭靖还是让人把最好的东西端了出来。
一盘馒头，一盆炖肉，几碟咸菜，一壶酒。
郭靖坐在主位。
杨过坐在左首，小龙女坐在杨过旁边。
武敦儒和武修文坐在右首。
朱子柳从侧门走进来，坐在郭靖旁边。
郭靖举起酒杯。
“过儿，上次大胜关一别，郭伯伯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今日你二人危难之际赶来，郭伯伯敬你们一杯。”
杨过端起酒杯。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喝尽，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靖对着二人说。
“过儿，龙姑娘，你们别嫌弃，城里现在什么都缺，这坛酒还是上月打退蒙古人以后从他们营里缴的。”
杨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火。
“郭伯伯，襄阳的形势怎么样？”
郭靖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
“不好。蒙古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襄阳。忽必烈亲自督战，军中还有金轮法王那一干高手。上个月那一仗，要不是有各路英雄豪杰相助，襄阳城可能已经破了。”
杨过沉默了片刻。
朱子柳放下筷子，朝杨过拱手。
“杨兄弟！陆家庄之事，多亏你出手。如果当时没有你，武林盟主可能易于旁人之手。”
杨过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举手之劳。”
朱子柳的目光在杨过脸上停了两息。
他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他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杨过太冷静了，对周围全是审视。
（宴席散后，朱子柳拉住黄蓉。
黄蓉站在后院的廊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郭破虏，闭着眼，呼吸均匀。
旁边摇篮里躺着郭襄，手指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
朱子柳压低声音。
“黄帮主，杨过不对劲。”
黄蓉的目光从襁褓上移开，看他一眼。
“怎么不对劲？”
“整个宴席，他一直在看郭大侠。目光很冷像在看一个仇人。”
黄蓉的手指在襁褓上紧了紧。
她沉默了三息。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应该只是闹小孩子脾气。”
朱子柳走了。
黄蓉站在廊下，低头看郭破虏的脸。
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襁褓的布角翻动。）
前院。
吃饱喝足以后。
郭靖拉住杨过的胳膊。
“过儿，今晚你跟我同榻歇息，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杨过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点了点头。
杨过跟着郭靖走进卧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副弓箭，弓弦松弛。
郭靖脱下铁甲。
结果铁甲卡在脖子上，甲片夹住颈侧的皮肉。
郭靖拽了两下，没有拽下来。
他的脖子被卡得歪向一边，脸涨红了。
杨过站在旁边。
他的手按在腰间，匕首的柄贴着掌心刀鞘冰冷。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郭靖已经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杨过的呼吸变粗了。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然后他松开了。
杨过走上前，帮郭靖把盔甲解开。
郭靖喘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老了，不中用了，这副盔甲跟了我十几年，现在穿脱都费劲。”
“过儿。多亏你。”
杨过把盔甲放好，没说话。
（这种人怎么会是杀害我爹的凶手？难道一切都是伪装？不可能！）
两人躺下之后，郭靖侧过身来，看着杨过的脸。
“过儿。那一日你为救蓉儿身负重伤，后来发生了什么？”
杨过看着床沿，眼神闪躲。
“是程英救了我。后来见到黄药师，他传了我玉箫剑法和弹指神通。伤好之后，我找到师父。听说蒙古军要攻襄阳，就来了。”
郭靖点头。
程英？
是老岳父新收的徒弟，他知道。
郭靖点点头，感叹道。
“岳父大人一向不收徒弟，你能得他青睐，是你的福气。程英那孩子我也记得，是个好姑娘。”
“过儿，你能以国家大事为重，足见侠义心肠。”
杨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弓箭上。弓身上落了一层灰。
郭靖继续说：“我郭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认准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襄阳在，大宋就在。我郭靖与此城共存亡。郭伯伯已决定与襄阳共存亡。”
他的语气平实，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正是这种平实，让杨过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郭靖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从来不说，自己扛着。过儿，不管你有什么难处，郭伯伯都在。”
杨过闭上眼睛，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