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号还没响，史今就已经站在了宿舍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哨子，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尖锐的出操哨。
“嘟——嘟嘟嘟——”
十个新兵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有人撞到了上铺的床板，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裤子，有人一脚踩进了拖鞋里又拔不出来，宿舍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三分钟，楼下集合！”史今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季伯常从上铺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他昨晚睡觉前就把作训服叠好放在了枕头边上，此刻只需要往身上一套，系好腰带，穿上胶鞋，前后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他看了一眼还在手忙脚乱系腰带的王帅，顺手帮他拉了一下腰带扣，然后快步走出了宿舍。
两分五十秒，季伯常在楼下站定，气息平稳，军姿端正。
紧接着是成才，两分五十五秒，虽然衣服有些皱，但整体还算利索。
然后是王帅、李二牛、张宏伟等人，三三两两地跑下来，有的扣子扣错了，有的帽子戴歪了，有的腰带系得像麻花，但好歹都在三分钟内到了。
最后一个是许三多。
他是在三分二十秒的时候才跑下楼的。他的作训服扣子扣错了一排，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了半截，帽子歪戴着，腰带的一端垂在外面晃来晃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混战中逃出来的。
全班的眼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许三多被看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史今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许三多的帽子扶正，然后把他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重新一颗一颗扣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最后他把许三多的腰带抽出来，重新帮他系好，把多余的一端塞进腰带环里。
“好了。”史今退后一步，看了看，“下次快一点。”
许三多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操场，跑步走！”
晨跑是三公里。对于大多数新兵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但对于季伯常来说，这只是热身。他跑在队伍的前列，步伐稳健，呼吸均匀，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周围其他人的状态。
成才跑得也不错，虽然姿势有些紧绷，但速度跟得上。王帅和李二牛跑在中段，气喘吁吁但还能坚持。落在最后的，毫无疑问是许三多。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步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地跟前面的人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史今跑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他，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陪着他跑完了全程。
跑完之后，许三多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季伯常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别跪着，刚跑完不能马上停下来，走一走，缓一缓。”
许三多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站稳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季伯常。”
“不用谢。”季伯常松开手，“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跑，跑习惯了就好了。”
许三多用力地点了点头。
早饭之后，真正的训练开始了。
上午八点整，新兵连全体在操场上集合。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队列训练。
队列训练是新兵连最基础的科目，也是最枯燥的科目。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要做到整齐划一、令行禁止，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练习。
史今站在一班队伍的前方，表情严肃。在训练场上，他跟平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队列训练，是一切军事训练的基础！”史今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一个军人，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走要有走相！今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立正！”
“立正——！”
十个新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
“立正的要领：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史今一口气念完了立正的全部要领，然后走下队伍，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
他走到季伯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标准的军姿。继续保持。”
季伯常目不斜视，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的身体协调性和控制力远超常人，这种基础的队列动作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史今继续往前走，走到成才面前，纠正了一下他肩膀的位置，然后走到了许三多面前。
他停住了。
许三多的姿势，怎么说呢——不能说完全不对，只能说跟标准动作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两脚尖分得太开，几乎成了九十度；两臂不是自然下垂，而是像两根木棍一样僵硬地贴在身体两侧；他的头倒是抬得很高，但下巴不是微收，而是扬着，像是在仰望天空。
史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许三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
“报告，我不高！”
“那你仰着头干什么？看飞机呢？”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许三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把下巴收了收，但收得太过了，变成了低头认罪的姿势。
史今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下巴抬到合适的高度，又把他的脚尖调整到正确的角度，然后把他的手臂重新摆了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他一松手，许三多的身体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像是被按了复位键一样。
史今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许三多，表情复杂。
“许三多，你是故意的吗？”
“报告，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我刚才给你调整了几个地方？”
许三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记住史今动了哪些地方。
史今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挥了挥手：“算了，你先站着吧。其他人，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训练内容是停止旋转法。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听起来很简单，但对于许三多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向左——转！”
全体新兵齐刷刷地向左转动。只有许三多，向右转了。
他跟自己面前的人面对面站着，愣了两秒钟，然后意识到自己转错了，又慌忙转了回去。但转回去的方向又错了，变成了向后转，直接背对了队伍。
“许三多！”史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到！”
“我让你向左转，你往右转干什么？”
“报告，我分不清左右！”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这一次，连史今都没能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严肃：“你分不清左右？”
“报告，分不清！”许三多理直气壮地回答。
史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吃饭用哪只手？”
“右手。”
“那你写字用哪只手？”
“右手。”
“那你的右手在哪边？”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然后迟疑地举起了左手：“这边？”
队伍里又是一阵笑声。史今的额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许三多，你听好了。”史今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你吃饭写字的那只手，是右手。右手所在的那一边，是右边。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现在听我的口令——向右——转！”
许三多猛地向右转了过去。这一次，方向对了。但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一样，转过去之后还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史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默默祈祷。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下一个科目。
齐步走。
如果说立正和转法是许三多的噩梦，那齐步走就是他的地狱。
“齐步——走！”
一排新兵迈步向前。有的人先迈左脚，有的人先迈右脚，但大部分人在经过几次纠正之后都能保持一致了。只有许三多，他不仅迈错了脚，而且还出现了传说中的“顺拐”——左手左脚同时向前，右手右脚同时向后，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
“立定！”史今喊停了队伍，走到许三多面前，“许三多，你知道什么叫顺拐吗？”
“报告，不知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叫顺拐。”史今指着他的手脚，“齐步走的时候，出左手的同时要出右脚，出右手的同时要出左脚。你刚才出左手的时候也出了左脚，这叫顺拐，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再来一次。听我口令——齐步——走！”
许三多迈出了脚步。左手，左脚。又是顺拐。
史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发火，而是走到许三多身边，低声说：“许三多，你不要紧张。跟我来，我们到旁边去练。”
许三多低着头，跟着史今走到操场边上。史今没有急着让他走队列，而是先让他站定，然后说：“许三多，队列训练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多练几遍就好了。来，我们先练摆手。你看着我，像我这样做。”
他示范了一遍标准的摆臂动作。许三多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动作僵硬，但方向是对的。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许三多又做了一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
“好，现在我们加上脚步。先慢一点，一步一步来。听我的口令——一！出右手，出左脚。二！出左手，出右脚。来，一！”
许三多出了右手，出了左脚。动作对了。
“好！二！”
许三多出了左手，出了右脚。又对了。
史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对！就是这样！你看，你不是不会，你是太紧张了。放松一点，你做得很好。”
许三多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班长，我做对了？”
“做对了！”史今肯定地点了点头，“再来一遍，一！二！一！二！”
许三多跟着他的口令，一步一步地走着，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是顺拐了。他越走越有信心，步伐也越来越稳。
季伯常站在队列里，远远地看着操场边上史今带着许三多练习的身影，心里有些感慨。史明确实是一个好班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方法来对待许三多这样的“后进兵”。换成别的班长，可能早就放弃了，或者开始骂人了。但史今没有，他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鼓励，直到许三多学会为止。
这就是史今。这就是钢七连的班长。
“季伯常！”史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到！”
“你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是！”
季伯常走出队列，站到队伍前方。史今下达了口令：“齐步——走！”
季伯常迈步而出。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摆臂有力，步伐稳健，节奏感极好。他走在操场上，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立定！”
季伯常稳稳地停了下来，双脚并拢，身体挺直，纹丝不动。
史今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了没有？这才是标准的齐步走！所有人，按照这个标准来！”
队列里响起一阵赞叹声。成才看着季伯常，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和不服气。许三多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季伯常标准的动作，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得跟他一样好呢？”他小声地问史今。
史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肯练，总有一天可以的。”
许三多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跟着史今的口令，一步一步地练了起来。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在操场上，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新兵连的队列训练还在继续，而许三多的“顺拐”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