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一班的十个人渐渐褪去了刚入伍时的青涩和慌乱，开始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队列走得整齐了，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了，口号喊得震天响了。就连最开始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许三多，经过史今一遍又一遍的耐心教导，也终于能在齐步走的时候不出现顺拐了——虽然动作还是比别人慢半拍，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了。
季伯常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班的训练尖子。无论是队列、体能还是纪律作风，他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史今对他很满意，连长高城也开始注意到这个来自皖北的新兵。
但季伯常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他每天依然是最早起床的一个，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把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去操场上跑几圈，等起床号响起的时候，他已经跑完步、洗漱完毕，精神饱满地站在了集合的队伍里。
他的自律和勤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人。王帅开始跟着他早起跑步，李二牛也开始学着把被子叠得更整齐一些。就连成才，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也悄悄地跟季伯常较着劲——季伯常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就做一百零五个；季伯常跑三公里，他就跑三公里半。
唯独许三多，依然在艰难地挣扎着。
他不是不努力。事实上，许三多是全连最努力的兵之一。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都会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一遍一遍地看条令条例，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才睡。早上他也是最早起来的那一批——不是因为他想早起，而是因为他叠被子太慢，不早起根本来不及。
但努力并不总能换来对等的回报。许三多的被子叠出来永远是全班最丑的一个——不是这边多了一块，就是那边塌了一角，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合格的“豆腐块”。他的队列动作虽然不再顺拐了，但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别人已经转到位了，他还在转的过程中。他的口号倒是喊得最大声的，但每次喊完都会引来一阵笑声——因为他喊得太用力了，嗓子都破了音。
这天早上，史今检查内务的时候，在许三多的床前站了很久。
许三多的被子横看竖看都不成形状，像是一块发过了头的面团，软塌塌地瘫在床上。床单也没有抻平，皱巴巴的，像是刚被人睡过还没来得及整理。
史今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许三多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一床松垮垮的被子变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豆腐块。然后他又把床单抻平，把枕头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三多。”
“到！”许三多从旁边跑过来，站得笔直。
“看清楚我怎么叠的了吗？”
许三多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看清楚了……但是我自己叠不出来。”
“没关系，慢慢来。”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中午吃完饭，我教你。”
许三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感激和愧疚：“班长，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史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是我带的兵，你丢人就是我丢人。所以你得练好了，不能让我一直丢人，对不对？”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练好！”
中午吃完饭，史今果然来了。他把许三多的被子拆开，一步一步地教他叠。季伯常也在一旁看着，偶尔帮着搭把手。许三多学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一遍一遍地在被子上比划着，试图记住每一个步骤。
但叠被子这种事情，光靠记住步骤是不够的，还需要手感。许三多的手很笨，明明看着史今做得很轻松的动作，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别扭无比。他叠了拆，拆了叠，反复了七八遍，叠出来的被子依然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许三多的眼圈红了。他低着头，盯着那床不成样子的被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今天先到这儿。”史今看出了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练。叠被子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好的，慢慢来。”
史今走了之后，许三多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床被子发呆。季伯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许三多，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许三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我笨。”
“你不是笨。”季伯常说，“你是太着急了。你总想一下子就做好，做不好的时候就觉得是自己不行。但其实没有人能一下子就做好一件事，都需要反复地练。”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可是我练了好多遍了，还是叠不好。”
“那是因为你练的方法不对。”季伯常站起身来，“来，我教你一个办法。”
他把许三多的被子重新拆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这是他早上特意从器材室借来的。他在被子上沿着折叠的线路画了几条线。
“你看，被子的长度是固定的，你只要沿着这些线折，尺寸就不会错。关键是每一条折痕都要压实，压得越实，被子的棱角就越分明。”
他沿着粉笔画出的线条，一步一步地演示给许三多看。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讲解得很清楚。许三多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你来试试。”
许三多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季伯常教的方法，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虽然叠出来的被子依然算不上漂亮，但至少有了几分豆腐块的模样，不再是那团软塌塌的面团了。
许三多看着自己的成果，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我……我好像会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季伯常笑了笑，“明天继续练，过几天你就能叠得跟班长一样好了。”
许三多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体能强化——四百米障碍。
这是新兵们第一次接触障碍训练。史今把他们带到障碍训练场，面前是一道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物：矮墙、深坑、独木桥、高板、铁丝网……每一道障碍都在挑战着新兵们的勇气和体能。
史今先做了一遍示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翻越高板的时候像一只敏捷的豹子，通过独木桥的时候如履平地，匍匐通过铁丝网的时候又快又稳。一班的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掌声雷动。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标准。”史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们以后也要做到这个程度。现在，一个一个来，先从矮墙开始。”
矮墙是一道一米二高的墙体，要求士兵用手撑住墙顶，一跃而过。听起来不难，但对于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训练的新兵来说，心理上的障碍比物理上的障碍更难克服。
第一个上场的是成才。他助跑了几步，双手撑住墙顶，用力一撑，身体腾空而起，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虽然踉跄了一下，但整体动作还算流畅。
“不错。”史今点了点头，“下一个。”
王帅、李二牛、张宏伟等人依次上场，有的翻过去了，有的挂在墙上半天才爬过去，有的干脆绕了过去——被史今骂了回来重新翻。
轮到许三多了。
他站在矮墙前，看着那道一米二高的墙体，双腿有些发软。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助跑，起跳，双手撑住墙顶——然后他挂在了墙上。他的手臂力量不够，撑不起自己的身体，两条腿在墙的另一侧胡乱蹬着，像一只被卡在篱笆上的山羊。
“使劲！胳膊用力！”史今在旁边喊着。
许三多咬着牙，拼尽全力往上撑，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的手臂力量实在是太弱了，无论他怎么用力，身体就是上不去。他挂在墙上，进退两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下来吧。”史今叹了口气。
许三多松了手，从墙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手掌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坐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微微发抖。
季伯常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起来。”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我过不去。”
“一次过不去，就练两次。两次过不去，就练十次。”季伯常的手没有放下，“起来，我教你。”
许三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
季伯常把他带到矮墙前，没有急着让他翻，而是先教他动作要领：“翻矮墙的关键不是手臂力量，而是腰腹和腿部的配合。你先用手撑住墙顶，然后双腿同时向上收，用腰腹的力量把身体带上去。来，你先练一下收腿的动作。”
许三多按照他说的，双手撑住墙顶，试着收腿。第一次，腿没收起来，反而把自己绊了一下。第二次，腿收起来了，但收得太高，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差点摔倒。第三次，他总算找到了感觉，双腿同时收了起来，膝盖碰到了胸口。
“对！就是这样！”季伯常鼓励他，“再来一次，这次试着把身体带上去。”
许三多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墙顶，双腿用力一收，腰腹同时发力——他的身体终于翻了上去。虽然姿势很难看，几乎是滚过去的，但他确确实实地翻过了那道矮墙。
他站在墙的另一侧，愣了两秒钟，然后回过头，看着那道被他征服的矮墙，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过去了？”他问。
“你过去了。”季伯常笑了。
许三多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捡到了金子一样。他跑回来，站在矮墙前，又翻了一次。这一次，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他又翻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撑不起来，才停了下来。
史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晚上，熄灯号吹响之后，宿舍里陷入了黑暗。劳累了一天的战友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
季伯常躺在上铺，没有立刻睡着。他听到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许三多。他还没有睡，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许三多？”季伯常压低声音问。
“嗯。”下铺传来许三多的声音，“我睡不着。”
“在想什么呢？”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季伯常，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兵？”
季伯常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许三多，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它飞得很慢，飞得很低，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它从来不放弃，一直往前飞，一直往前飞。最弃，它能飞到别的鸟飞不到的地方。”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许三多的声音：“你说的那种鸟，是啥鸟？”
季伯常笑了笑：“许三多，笨鸟先飞这是个比喻，不是真的鸟。”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是自己天赋不够好，就得多努力才行。”
“如果你想要成功，就得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许三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做那只笨鸟吧。”
季伯常笑了笑：“许三多，我很看好你，你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特质。”
许三多没有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季伯常听到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三多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营区。新兵连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而对于许三多来说，属于他的路，还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去寻找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