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转眼间，季伯常和许三多他们已经入伍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的摸爬滚打，让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褪去了最初的生涩，皮肤晒黑了，肩膀变宽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坚毅。
但骨子里，他们还是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
成才最近有些烦躁。他是农村娃，打小在田间地头野惯了，到了部队天天被条令条例管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最近几天，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史今对他们的要求也越来越严，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急需找个出口发泄。
他想起入伍前藏在行李夹层里的那包烟。
那是一包红塔山，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本来是打算到了部队跟老乡们联络感情用的。结果一到部队就被收缴了所有违禁品，这包烟因为藏得隐蔽，侥幸逃过了一劫。
这天是周日，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成才趁着大家都在宿舍里写信、看书、洗衣服的工夫，悄悄溜到了营房后面的器械棚旁边。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单双杠部件，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打火机——这也是他偷偷藏下来的。火苗蹿起，烟头燃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快感。
他靠在器械棚的柱子上，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雾，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一根烟快要抽完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成才吓了一跳，连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他抬起头，看到许三多正站在器械棚的拐角处，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成才，你在干啥呢？”许三多走过来，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烟味，吸了吸鼻子，“啥味儿啊？”
“没啥。”成才故作镇定，“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找你呢。”许三多说，“班长说下午要练叠被子，让我叫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回去。”成才摆了摆手，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他看了看许三多，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人抽烟没意思，要是能把许三多也拉下水，以后就有个伴了。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递给许三多：“来，抽一根。”
许三多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会抽烟。”
“不会抽可以学嘛。”成才把烟塞到他手里，“男人哪有不抽烟的？抽一根试试，保证你爽得很。”
许三多拿着那根烟，像是拿着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他从来没抽过烟，在家里的时候，他爹许百顺抽烟，每次都被他妈骂，说他爹抽烟把家里的钱都抽没了。所以他从小就有一个印象——抽烟不是好事。
但现在，成才把那根烟塞到了他手里，用一种“你不抽就不是兄弟”的眼神看着他，他有些动摇了。
“我……我真的不会。”许三多还在挣扎。
“没事，我教你。”成才把打火机掏出来，打着火，凑到许三多面前，“叼住，吸一口，别吸太猛，慢慢来。”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烟叼在了嘴上，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然后他被呛得弯下了腰。
“咳咳咳——咳咳——”许三多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烟从嘴里掉到了地上，他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这啥玩意儿啊！太难抽了！”
成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吸太猛了！要慢慢吸，让烟在嘴里转一圈再吐出来，别往肺里吸。”
许三多擦着眼泪，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着烟的烟头，摇了摇头：“我不抽了，这东西不好抽。”
“再来一根，这回我教你。”成才又掏出一根烟，正要递给许三多——
“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
成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史今正站在器械棚的入口处，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史今的身后，还站着季伯常。
成才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了一秒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把手里的烟藏到了身后。
“班长，我们……我们没干啥。”成才挤出一个笑脸。
史今没有说话。他走过来，走到成才面前，伸出手：“拿来。”
成才还想挣扎一下：“班长，真没啥……”
“拿来。”
成才知道躲不过去了。他耷拉着脑袋，把藏在身后的那根烟和口袋里的烟盒、打火机一起掏了出来，放在了史今的手上。
史今看着手里的红塔伞和打火机，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转头看向许三多：“你呢？”
许三多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我……我也抽了。”
史今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对成才和许三多来说，像是三个小时一样漫长。
“跟我来。”史今说完，转身就走。
成才和许三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他们跟在史今身后，像两只犯了错的小狗，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营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整个新兵连都知道了——一班的成才和许三多，偷偷抽烟被班长抓了个现行。
这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在新兵连，这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新兵连有明确规定：严禁吸烟、饮酒。违反者，轻则写检查、罚站军姿，重则通报批评、影响下连分配。
史今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连长高城。高城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成才，许三多？”高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史今，你怎么看？”
“连长，我觉得这件事要严肃处理。”史今说，“新兵连的纪律不能破。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了，以后其他兵也会效仿。”
高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说怎么处理？”
“罚站军姿两小时，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全连面前宣读。”史今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高城考虑了一下，同意了：“行，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告诉他们俩，如果再犯一次，直接退兵处理。”
“是！”
史今走出连长办公室的时候，成才和许三多正站在连部门口，像两根霜打的茄子。季伯常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表情有些复杂。
“跟我来。”史今说。
他把两个人带到了操场上。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多钟，太阳虽然已经开始偏西，但依然毒辣。操场上没有一丝阴凉，水泥地被晒得滚烫。
“就在这里站。两小时，不许动。”史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亲自盯着你们。”
成才和许三多面对面站着，相距大约五米。他们按照军姿的标准站好——两脚跟靠拢，两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头正颈直，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他们。汗水很快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滋”的一声，瞬间蒸发殆尽。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成才的腿开始发酸，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咬着牙坚持着，姿势基本保持得还算标准。他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小干活，身体素质不错，站军姿对他来说虽然难受，但还能忍受。
许三多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一般人差，加上他天生容易紧张，站了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人就开始发抖了。他的腿在打颤，手臂在微微晃动，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史今说过，没有命令，不许动。
“班长……我……我能不能擦一下汗？”许三多忍不住开口了。
“不能。”史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许三多只好继续忍着。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把汗水挤出去，但越眨汗水流得越多。
季伯常站在远处，看着许三多在太阳底下苦苦支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替他们求情。他知道，这是许三多必须要经历的。在部队里，纪律就是纪律，违反了就要受罚。如果这次替他说情，反而是害了他。
两个小时，像是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当史今终于说出“时间到”三个字的时候，许三多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成才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他走到史今面前，低着头，说：“班长，我错了。”
史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错在哪儿了？”
“不该偷偷抽烟。”成才说，“更不该拉着许三多一起抽。”
“还有呢？”
成才想了想，又说：“不该藏违禁品。”
史今点了点头：“知道错了就好。检查明天早上交给我，一千字以上，要写得深刻。在全连面前宣读的时候，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态度。”
“是，班长。”
许三多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史今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班长，我也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抽烟。”许三多说，“也不该跟着成才去器械棚那边。”
史今看着他，语气比对待成才的时候温和了一些：“许三多，你要记住，在部队里，没有人能替你作决定。别人让你干什么，你要自己想清楚该不该做。如果你自己没有判断力，早晚会犯更大的错误。”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史今，用力地点了点头：“班长，我记住了。”
“好了，回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吧。”史今挥了挥手。
两个人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宿舍。
晚上，宿舍里安静得有些异常。成才趴在自己的床上，打着手电筒，在纸上写检查。他写了一行，撕掉，又写了一行，又撕掉，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纸团。他平时觉得自己挺能说的，但真要写成文字，才发现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根本不够用。
许三多也在写检查。他坐在小板凳上，把纸铺在床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写得很认真，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半天，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代替。
季伯常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一眼许三多写的检查，上面写着：“我错了，我不该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也违反了部队的规定。我对不起班长，对不起连长，对不起我爸……”
季伯常忍不住笑了：“许三多，你写检查就写检查，怎么连你爸都写进来了？”
许三多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我爸从小就教我，做人要本分。我抽烟就是不本分，所以我对不起我爸。”
季伯常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出操之前，史今收到了两份检查。成才的检查写了满满两页纸，字迹工整，措辞得当，从思想认识、错误根源、整改措施三个方面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看起来诚意满满。
许三多的检查只有大半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和拼音。但史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许三多在检查的最后写道：“班长，我知道我很笨，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但是我真的很想当一个好兵。我不想给你丢人。我以后再也不抽烟了，我发誓。”
史今把两份检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检查写得不错。”
许三多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班长？”
“真的。”史今说，“不过下次别再用拼音了，不会写的字查字典。”
许三多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回去就查字典！”
早操的号声响了起来。一班全体集合，在晨光中开始了新一天的训练。成才和许三多的罚站事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之后，又渐渐归于平静。
但对于许三多来说，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他第一次意识到，在部队里，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不管别人怎么做，他自己要有自己的判断。
这大概就是他成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