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艇掉转船头,朝着正西那两个黑点,压了过去。
老轨把机舱里的家底都榨了出来,柴油机吼得变了调,艇艏劈开的浪花翻着白沫。
可不管它怎么跑,在那艘 pcE 面前,都像一片叶子,朝着一堵墙飘过去。
九百吨的舰体,灰色的钢壳,长长的舰桥,粗硕的烟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压在礁盘外的深蓝上。
炮艇越靠近,越显得自己小 ……
桅杆顶不过人家的舰桥高,40 炮的炮管还没人家的炮盾粗,一道涌浪打在 pcE 的舰艏上,溅起来的白浪,比炮艇的烟囱还高。
它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浮在那里,就像一座会走的铁山,冷冷地看着一只蚂蚁,慢慢地爬过来。
……
pcE“汾清”号舰桥上,南交趾海军少校阮文禄早就看见它了。
放下的望远镜搁在胸前一晃一晃,嘴角还撇着。
“来了。那个小的。”
副舰长黎春从舱里端着咖啡出来,瞟了一眼:“炮艇?哪边的?”
“旗子你自个儿看。”阮文禄把望远镜递过去。
黎春举起来,看了两秒:“青色的?哦,那个光头的破炮艇。嗨,胆子挺大啊!”
“告诉火力组,都动起来!”
!(◎_◎;)!
副舰长黎春看着阮文禄有些犹豫的开口:“少校,是海军的军舰,不是渔船。开炮…… 不好吧?”
阮文禄差点笑出来:“怎么?你怕他?”
“要是挂红旗,我还忌惮三分。你看看他们挂的那面?打了他们,那个光头都不敢放半个屁!一个失了江山的家伙而已。”
黎春还是皱眉:“可说到底,他们跟咱们一样,背后站的,到底是同一个白头鹰大爹。要是真把他们打沉了,大爹回过头来质问我们了,怎么办?”
“管?”
阮文禄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当大爹是什么?是庙里的菩萨,讲慈悲?我告诉你,大爹只认一样东西 ……既成事实!”
“你打输了,他第一个不认你!你打赢了,把矿、把礁、把绿花花的钞票,摆在他面前,他还得反过来给你递烟。至于他们?”
少校朝那条小炮艇的方向,摆了摆手。
“怕他们回去报信?”
“把船打沉了,谁去报信?”
“鱼吗?”
舰桥上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阮文禄顿了顿,朝礁盘方向扬了扬下巴。礁盘上,几根旗杆已经立稳了,几袋水泥堆在一边,用防水布盖着。
一个水兵正把一面黄底三道红条的旗子往旗杆上拴。
“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岸上现在是什么光景?姓吴的那家伙,前阵子让人弄死在装甲车里,今天这个将军上台,明天那个将军政变,西贡的官,比鱼市上的鱼还多。咱们在岸上挤破头,什么时候能轮到?”
“可海上不一样。”
他朝礁盘上那一堆碑料、旗杆,努了努嘴。
“你看那礁上鸟粪叠了多厚?南子、北子这片,高卢人以前就惦记过。那玩意儿风化下去就是磷矿!
眼下国际市场上磷肥是紧俏货,谁有磷矿谁就有绿油油的钞票!咱搬碑、立旗、圈礁盘,回头挖出来卖,既填了白头鹰顾问的胃口,又能自己攒一笔。
等咱有了油水,白宫那位大爹的特使来了,陪着喝两杯、递两份矿契……
说不定还扶着你我去当个什么‘专员’玩玩……”
此刻,阮文禄眼睛的绿光都快溢出来了:
“甚至……
把白头鹰大爹伺候好了,大爹一高兴,扶一把。这个国家的总统,凭什么就不能轮到我们来坐坐?”
舰桥上的笑声更大了。
阮文禄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对准那条越爬越近的小炮艇,看了两眼,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华国人怎么说来着?” 他淡淡地说,“办大事情前,要有祭旗的是吧?那就把这只虫子,打发了!”
“前炮。”
“装弹。”
……
蔡艇长的潮安号还在赶路,全速!
不过,猴子的船舷太高了点,导致小炮艇看不见正在甲板上忙碌猴子水兵。
柴油机在底舱吼得发烫,缸体的震动顺着龙骨传到甲板,踩上去像踩着一头憋气的老牛,同时机舱里的温度,已经爬到了六十多度。
老轨浑身油汗,背心湿得能拧出水来,实在扛不住了,便抓着舱门探出上半截,瘫在甲板上喘的跟刚和边牧比完赛跑的肥金毛一样。
“艇长。”
“嗯?”
“这几个猴子家里头不是在打仗,咋还有闲心思溜达到我们这边来?”
“不知道。”
说不知道,其实蔡艇长还是隐约明白一些事,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通,所以就懒得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这世上的事,想不通,往往是因为账,没算到人家那本账上去。
交趾家里确实在打仗,南边跟北边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这半年,西贡城里头,也乱成了一锅粥。姓吴的领头人叫自己人打死在装甲车里,新上台的将军,位子还没焐热,前线的舰长、师长们,就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岸上的官帽抢不到,有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海上……
打着清剿游击队的旗号,用着白头鹰的油,装着白头鹰的弹药,开着白头鹰援助的战舰,到天边的礁盘上来圈地。
南沙这些礁,露在水面上的只有巴掌大,可岛面上压着鸟粪,鸟粪沤成了磷矿。仗还没打起来的那些年,小本子就开着船来挖过,菲律宾的克洛马,几年前也来刨过,如今轮到了西贡的人。
这是无本的买卖,挖出来就是钱,有了钱,就有了叫板的本钱。
他们不是不怕。
他们是算过的。
红旗的舰,他们怕,怕得绕着走,青色的旗,他们欺,欺大岛上的校长不敢在白头鹰面前,跟 “友邦” 开第一炮。
他们唯独没算到的是,这条百来吨的小炮艇上,站着一个今天没打算转进的蔡艇长。
……
“艇长!”
信号兵的声音,带着火气。
“旗语我挥了半天了,手都挥酸了!” 他举着两面手旗,甩了甩胳膊,“我跟他们说,这是华国的礁,让他们立刻拆碑、撤人……这狗日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甲板上几个人都看向艇桥。
蔡艇长脸色一沉:
“不搭理是吧。”
他朝炮位扬声:
“去,把炮衣拆了。装一发空包弹,先给他们放一炮,提醒提醒。”
炮手应声,棉布炮衣一扯,40炮黑洞洞的口子露出来。弹药手从箱里摸出一发空包弹,咔地推进膛。
“预备……”
话音没落。
“砰!!!”
一声炮响,闷雷似的,从海面上滚了过来。
蔡艇长猛地从驾驶室回过头,眉头一拧。
“嗯?”
“这么快?”
“老子的话还没落地,你们这炮就开了?” 他瞪着前炮位,“你们这些狗日的,什么时候操炮这么利索了?回去给你们加……”
“艇长 ……!”
了望哨变了调的嘶喊,把他的话劈成了两半。
“不是我们的炮!”
“是对面!”
“对面开炮了 ……!”
蔡艇长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见西面那座铁山的前端,正腾着一团还没散尽的白烟。
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炮弹破空,是一种很怪的声响。一开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一匹湿布,“嘶啦 ……”
转瞬之间,那声音就变了,变成一道尖利的啸叫,越响越密,越响越近,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穿过海风,直直地朝人的耳朵扎过来。
“左满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