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里那声柴油机的嘶吼还没落下,黑影就已经劈开了雾墙。
潮安号的艇艏切浪而出,海水从两侧炸开,整条艇带着一身白气,像一把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直直地插向LSSL的侧舷。
距离……不到三百米。
艇艏的炮位上,老许早把半个身子压在了炮上,炮膛里装的是海军最常用的高爆弹,四十毫米的弹头约一斤八两重,里头填着六十克 tNt,头上是一碰就炸的触发引信,弹体在出膛的瞬间获得了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带着这点装药,能在薄钢板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再把炸裂的钢壳化成几十片破片,覆盖方圆数米之内的一切。
老许的40炮已经压到了最低仰角。炮口几乎是平瞄着LSSL的前甲板,那个刚才还在嘲笑渔民的胖水兵,正站在20炮位旁边,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看见雾里冲出来的黑影,嘴张开了,烟掉了,腿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
老许压下了击发杆。
第一发炮弹在极近距离上咬中了20炮位。胖水兵的身影在火光里停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人凭空抹掉了一样,原地只剩下一团炸开的血雾和扭曲的钢铁。
炮位旁边的瘦高个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栏杆上,脊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人像一袋湿水泥一样软倒在地。
也别怪老许残忍,谁叫这个20炮正对着小炮艇的舰桥呐?
第一时间消除最具威胁的东西,是一个炮手最基本的职责。
虽然老蔡头这个艇长容易搞出一些莫名的状况,让兄弟们夹在生死之间,但,想让他死,那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看着自己造成的战果,老许还有空想出上面这句话,接着狞笑着大喊一声:
“第一发!水不水!!”
“水啦……!”(嗯,解释下,闽南语的水啦,意思是超级赞!)
不知道谁捧了个梗。
老许满意扯动嘴角,同时炮口微调。
稳稳地追上了甲板上那个正扑在炮位上、拼命转炮的40炮炮长。
呵呵,都是40炮,炮弹出膛也算回娘家了!
老许等两船的相对运动在准星里短暂地叠成一线,脚下轻轻一点,炮口在他肩头猛地一沉,一声闷响裹着硝烟喷出去。
那发高爆弹越过几十米的海面,几乎没有给人留下躲闪的工夫,就咬上了那个炮长的胸口,触发引信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六十克 tNt 的爆轰和弹体的破片在那么近的距离里把一个活人从炮位上撕了开来,血和碎肉溅在炮盾上,又被海风带着,糊了旁边水兵一脸。
很好,又废了一个武器点!
这下子安全多了!
老许又大吼一声:“第二发!赞声啦!”
“赞声!”
“有够赞!”
甲板上几个人跟着喊,嗓子都跟着劈了叉。
没法不夸奖,距离虽近,可海上不比平地,浪头一颠,准星就偏,能一炮一个、连发连中,这不是准头好就能解释的事了……
蔡艇长站在驾驶室里,看着自己这个老伙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老许……是不是帝爷公上身了?
闽南人信这个。
村子里要是有人突然力大无穷、或是箭法如神、或是平日里结巴的人忽然唱起戏文来字正腔圆,老人们就会说:
这是某某王爷公借了他的身,降下来的神通。
老许今天这准头,不像是人练出来的,倒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借了他的手,替那几条沉船讨债来了。
蔡艇长老家在鹿港,小时候跟着他阿爸去北极殿进过香——那庙里供的,就是披发仗剑、脚踏龟蛇的玄天上帝,闽南人叫祂帝爷公,既是武神,也是海上人的保护神。
蔡艇长把这个念头按下,没说出来。说出来上峰准得骂他迷信……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海上跑久了的人,哪个不信点什么呢?
老许不知道自己的老兄弟已经往虚无缥缈的地方展开联想,他只是一味的继续瞄准。
哼!只要老子的炮比你们快,死亡就追不上我!
不过这一回,老许的炮口没有再追着人走,而是借着后坐的余势缓缓抬起,移向了LSSL的舰桥。
他打了半辈子炮,认准了一个理,打人先打带长的,兵是爪,官是头,把头敲掉,剩下的就是没头的苍蝇。
炮口在烟雾里连着两吐,两发高爆弹咬着浪尖一前一后地扑过去,头一发撞在装甲上炸出一团火光和飞溅的碎钢,后一发从敞开的观察窗里钻了进去,在挂满海图和仪器的舰桥内部炸开。
密闭的空间把那点爆轰放大了数倍,玻璃、木板、碎铁和血一下子从窗口喷了出来,刚才还在喊着迎敌的舰长,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六十克 tNt 和满舱横飞的破片撕碎在了自己的指挥位上。
嗯,是的,老许违背了他一贯遵守的只打三发的习惯。
主要是今天打得太顺手了些,冥冥中,他好像觉得有人给他说,这一炮,绝对不会卡尾!
过了好一会儿,甲板上一个被打懵的猴子水兵,连滚带爬摸上舰桥,想找舰长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见的,是一地的狼藉。
“舰长呢?” 他带着哭腔,“舰长哪去了?”
舰桥角落里,一个通讯员,侥幸没死,满脸是血,呆呆地靠着舱壁坐着。
他听见问,慢慢抬起头,眼睛发直,木木地,抬起手,指了指四周的舱壁。
舱壁上,到处都是。
“舰长……”
通讯员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个生锈的铁条互相摩擦着。他手画了个圈:
“舰长,无处不在。”
(⊙﹏⊙)!!!!
那水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哇” 地一声,吐了。
潮安号炮艇上,老许一边催着装弹,一边举起双手,朝艇桥方向扯着嗓子喊:“第三发!第四发!水不水!赞不赞!”
他转过身,冲着蔡艇长挤眉弄眼,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老蔡头!你看见无?若不是我敲掉头前彼两门炮,你狗日的这阵仔嘛亲像彼个艇长仝款——糊伫壁顶矣!”
(老蔡头!你看见没有?要不是我敲掉前面那两门炮,你这会儿也跟那个舰长一样——糊在墙上了!)
蔡艇长站在艇桥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许等了两秒,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夸奖,正准备再补一句,就见蔡艇长弯腰从脚边抄起一个水壶,隔着几步远,精准地砸在老许胸口上。
“赞!赞你老母!”
“踩啥潲!水啥潲!你目睭寄伫尻川顶喔?看彼爿!”
(踩什么踩!水什么水!你眼睛长屁股上了?看那边!)
老许拧开水壶,先灌了口水,然后倾斜壶身,让清水把脸上的血痂连着粘在脸上的火药灰冲了一下。
“你看甲板!看猴子甲板上堆的什么!”
刚想回骂的老许,顺着蔡艇长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LSSL中段的火箭发射器旁边的甲板上,一箱箱备用火箭弹大咧咧地摞着,四十炮的弹夹、二十炮的弹箱也堆在炮位边上,敞着,露着。
就像一个个妙龄女郎在对着他抛媚眼:“哥哥……你就真的看不见人家吗”
方才打得太急,他的炮口一直追着人走,还真没顾上看那堆东西!
“我……我驶你娘咧……这种好康的代志,嘛敢伫遮等我?”
(我……我操……这种好事,也敢在这儿等我?)
他猛拍了一下大腿:“刚才拍伤急,无看着!浪费弹药矣!”
(刚才打太急,没看见!浪费炮弹了!)
蔡艇长没搭理他的懊恼,沉声问:“阁賰几发?”
(还剩几发?)
老许收敛了笑容,回头看了一眼炮位旁边的弹夹,抬手比出两根手指头。
“两发。”
蔡艇长看着他那两根手指,不知怎么,觉得这手势眼熟,像洋人画报里比的那个胜利手势,他心里嘀咕,胜利这会儿还谈不上,可这两发,说不定真能把胜利给比出来。
他盯着那堆弹药,又看了看自己这个满脸硝烟、还在咧嘴的老伙计,忽然又想起了那个 “帝爷公上身” 的念头,他在心里啐了一口,想,管他什么神,能打沉猴子的,就是好神。
老许没听懂他在嘀咕什么,也懒得追问。他把那两根手指往蔡艇长的方向戳了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两发。一发予伊的火箭架归组拆去食屎,一发留起来,惊你等下欲阁怨叹无弹通拍。”
(两发。一发把它的火箭架整个送去吃屎,一发留着,免得你等会儿又抱怨没子弹打。)
说完,他不等蔡艇长回话,转身把整个身体重新压上了炮位。
炮口缓缓转动,越过弥漫的硝烟和海水,稳稳地锁定了LSSL甲板中部那座小山似的弹药堆。
“老许!两发全打!保险点!”
老许的嘴角,又咧开了,他把炮口缓缓压向那堆弹药,这一回,他没有急着踩,他等浪,等艇身,等两船的相对运动在准星里叠成一线,像他前四发一样稳。
“看好了。”
“两发就两发!”
“这两发……会很躁!”
老许脚下一点,头一发炮弹离膛,正正咬在火箭发射器的钢架上,触发引信炸开的火花和破片,立刻引燃了发射架上的发射药,4.5 英寸的火箭弹一发顶着一发,炸开、乱窜,又撞进旁边的弹药堆。
还没等那一发红透,最后一发也到了,砸进摞得老高的弹药箱,满甲板的火箭弹、弹夹、弹箱,在几秒之内连环殉爆。
先是鼠笼炮的弹巢里还卡着没发射的火箭,被冲击波从管口顶出来,在甲板上乱窜。然后40炮的弹夹、20炮的链匣挨着堆,也跟着呲呲地爆,破片横着扫过整条中部甲板。
火舌顺着炸开的舱口往底下灌,舰桥左翼的20炮位连人带炮被掀翻,炮手连滚带爬地从火里跌出来,衣服已经烧着了,边跑边拍身子,跌进海里嘶地一声白烟冒起。
整条LSSL在连续爆轰里剧烈一颤,像被人从肋骨上狠揍了一拳,船身往左一歪,又硬生生被残存的浮力拽回来。中部甲板被掀掉一大片,钢板卷着边翻起来,露出门形骨架和烧黑的缆绳;鼠笼炮的发射架歪倒在一边,十根管子断了三根,剩下的管口还在往外冒青烟。
四十炮和二十炮的炮位一个接一个地哑了火,有的炮管被炸弯,有的连炮带座掀进了海里。碎片和弹链飞得到处都是,甲板上的人被气浪掀起来,又摔下去,摔在哪儿就趴在哪儿不动了。
舰桥的模样最为凄惨。
刚才那两发进窗的高爆弹已经把指挥位拆了,现在中部爆炸的气浪又从连通口灌进去,乱七八糟的碎片混着烟火从门窗里喷出来。就像你小时候见过的那种高压罐压爆米花的场景一样。
潮安号上,刚才还在炮位和栏杆后面压着脑袋的水兵们,在这一炸之下,全都直起了腰,紧接着,整条艇爆发出一阵压过柴油机轰鸣的嘶吼。
“水啦……!”
“好彩!好彩!”
接着,大家把船开远了点,兴致勃勃的站成一排,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船沉。
按照海上老经验,这种吨位的船沉下去,会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周围漂浮的东西统统卷进去,等漩涡平息了,海面才会恢复平静。
那是海上最有仪式感的画面之一——尤其是敌人的船。
看一次,就能记一辈子。
至于在漩涡中挣扎的猴子?
呵,谢邀,不约!
没对着他们开枪,就已经是天朝上国的表现了。
当然,更多的是……
现在的小炮艇上啥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