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安号上十几个人就那么站着,扶着栏杆,仰着脸,等那个漩涡出现。
雾被火烤得发白,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扑得人脸发烫。有人已经开始数:一、二、三……
等了五秒。
等了十秒。
等了快半分钟。
LSSL还在烧,还在冒烟,船身歪了,甲板炸烂了,鼠笼炮的发射架像被掰断的筷子一样耷拉着——但它就是不沉。
海水从破口灌进去一部分,船身吃水线明显深了一些,但浮力还在,船体结构还在,主机舱里那两台柴油机还在喘着气,虽然舵效乱了,船在原地打转,可它就是不肯往海底下钻。
“……嗯?”
舵手挠了挠头:“怎么没沉?”
老许趴在炮位上,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愣了:“驶你娘……这只铁壳龟有够硬。”
蔡艇长站在艇桥里,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咂吧了一下嘴,用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骂娘的口气说了一句:
“狗日的,白头鹰的东西……还真的是厉害。”
他这话没说错。
LSSL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登陆艇的身子。
船体是那个方方正正的平底盒子,全焊接钢壳,舱室分成一格一格的水密隔舱,本来就是设计来抢滩登陆、往礁石上撞的,天生就扛揍。
水密舱真是个伟大的设计,这一点在这王八壳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撞礁了,搁浅了,一两个舱进了水,只要把舱门一封,剩下的舱还撑着,船就沉不了。
况且它的主机舱,在龙骨上方、偏着船尾,压在水线以下,四周全是钢舱壁。
而今天,潮安号的炮弹,炸的是甲板。
就算有大聪明搬上来的一大堆火箭弹被引爆了,让它伤筋动骨,但没有伤及根本。
甲板上炸的是炮位、是火箭发射器、是堆在面上的弹药箱,爆轰和破片,是往外飞的,能把上层的家当炸个稀烂,能把甲板上的人杀伤,可它打不穿那层平底,也够不着水线以下的轮机舱。
这一类艇,二战之后,白头鹰自己用得少了,大量地转出去,给了小本子,给了南交趾,给了菲律宾,做的是内河巡逻、近岸打杂的活。
它们后来的战损记录翻一翻,多半是水雷、是爆破、甚至是被自己人凿沉的,真正被小口径火炮一炮一炮打沉的,基本没有。
不是炮手们不努力,是这方盒子,天生就抗揍。
“得,没戏看了,咱接下来怎么办?是去捞渔民还是掉头回去和那个pcE碰一碰!”
老许拍了拍炮架,一脸的意犹未尽:“我跟你说,我现在这手感,我感觉我能打十个!”
蔡艇长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要我说,还是赶紧捞一下渔民吧,免得咱一会报销了,没人传颂我们的事迹!”
跟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老轨从轮机舱爬出来,指着海面上不停对他们作揖的渔民建议道。
蔡艇长看了一眼海里那些抱着油桶、扒着木板的人影,又看了一眼东面烧得很欢实的LSSL,沉默了一会。
“捞个屁!”
他转身朝信号兵喊道:“给那边的渔船打信号——叫他们自己回来捞人!我们还要和后面的大船斗上一斗,没空理他们!”
信号兵抓起信号灯,刚要举起来,忽然又放下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艇长……我只会军用的信号旗和灯语,那些渔民……看得懂吗?”
我他妈……
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笨?说你聪明吧,知道拿信号灯不是信号旗,说你笨吧……
蔡艇长正蹲在艇桥上盯着pcE的方向,闻言转过头,看了信号兵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那只还能动的手烦闷地在头皮上蹭了两下。
“你是不是傻?”
“对面的那些老对手没有船巡逻,就是靠渔民出海撑场面的。你说他们这些渔民看不懂信号?
倒过来说……他们的信号灯用得比你还好。”
信号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有些红。
“哦……对哦。忘了这一层了。”
他把信号灯重新举起来,朝渔船的方向打了三长两短,又补了一个“自行打捞”的信号。
打完了他扭头又朝蔡艇长喊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小了些。
“艇长……他们是对面的,会不会……不给咱们立碑啊?”
蔡艇长被他这句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本来正绷着一根弦,耳朵竖着听雾里的动静:pcE随时可能从哪个方向钻出来,他满脑子都是下一波烟雾往哪边放、万一被咬住了怎么甩脱。
结果这一船兄弟倒好,一个两个,全都在惦记刻碑立传的事。
你们他娘的飘的有点厉害啊,后面可是还有个pcE在虎视眈眈呐!
蔡艇长想用骂声帮他们清醒一下,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LSSL的方向飘了过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骂人,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LSSL的方向飘了过来。
蔡艇长拎起望远镜一看,才发现是LSSL上面的扩音喇叭,喇叭口歪着,纸盆裂了半边,电流穿过破损的线路,发出“滋滋啦啦”的杂音。
杂音底下,隐约能听见有人在用猴子语急促地喊着什么,声音被破损的喇叭扭曲得不成样子,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
“……滋……báo cáo……滋滋……tàu nh?……?? t?n c?ng……滋滋……”
(报告……小艇……攻击……)
蔡艇长的脸色变了。
“妈的,没死绝,他们在叫人!”
蔡艇长又转向舱口,喊了一嗓子:“老轨!”
老轨从舱口探出油乎乎的脑袋。
“还能跑吗?”
“跑?” 老轨苦笑,“四号缸撑到现在,算它念旧。你要再让它全速,我不保证它不撂挑子。”
“不用全速,跟着我的舵走。”
潮安号的主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艇艏切开浪面,开始转向。
老许在炮位上喊:“哎?不打了吗?后面还有一条pcE呢!我感觉我现在能打十个!”
蔡艇长回头骂了一句:“打十个?打个屁!炮弹都没了,你拿头打!”
“我状态好的不得了,拿20炮都能给他们洗甲板!你让我试试,我保证……”
蔡艇长听到这句话,忽然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20炮。
他妈的,20炮。
今天老许的状态确实是天神下凡,六发40炮打出这种战果,放眼整个南海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炮手来,要是他手里还有实弹,那条 pcE,未必不能再掰一掰手腕。
说不定还能复刻一下对岸兄弟们那个神勇无比的战绩。
可偏偏,20 炮,也是空的。
这怪不得别人,怪他蔡艇长自己。
他这条艇,舱位小,载重就那么多,临出发前,他认准了一条 —— 炮弹打不中,是白搭;可烟幕一拉,人看不见你,命就保住了。
诶,反正对手是对面的,不拼命,只拉烟,大家都好。反正拉烟了对面就不会下死手,这才是转进的最高境界!
于是他软磨硬泡,把能塞的地方都塞了发烟罐,连 20 炮的弹药,也被他七挪八挪,最后干脆全换成了发烟罐……
现在好了。
40炮打空了,20炮没弹了,满船的烟雾罐倒是管够。
可烟雾罐又不能把pcE炸沉。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拼命了,同时他没料到,老许今天,能打得这么神。
要是早知道这老伙计帝爷公上身,他说什么也得多带两箱实弹,少带两桶烟。
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蔡艇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稳如老狗,最终化成一声憋屈的长叹:
“……掉头,跑。”
“啊?”老许还没过瘾,“真跑啊?”
“再不跑就晚了!”蔡艇长吼了出来,“你拿眼睛给人家洗甲板吗?!”
话音未落,了望兵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
“艇长!东面雾里……pcE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