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cE-842的舰桥上,阮文禄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西面那团冲天而起的火光,看见了LSSL甲板上还在燃烧的浓烟,看见了那条歪在水里,活像一个烧烤炉一样的LSSL。
电台里还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是LSSL上幸存的值班军官在用备用电源发报。声音被破损的天线和烧焦的线路搅得支离破碎,但大意是清楚的:弹药堆殉爆,甲板全毁,伤亡惨重,请求立即支援。
阮文禄的手,在抖。
他先是想起了阿成。
他三姑妈的独子,他姐夫胡进权的儿子,就在半天前,被那条小艇的炮弹,腰斩在了他的甲板上。他到现在,一闭眼,还能看见阿成上半身在甲板上乱抓的样子。
可他很快就顾不上阿成了。
因为他意识到,比阿成的死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这次出来,司令部给他下达的命令就是正常巡逻。
占南威岛、插旗、夺磷矿,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他本以为,这是一趟美差,带着两条舰,往礁上一靠,旗子一插,地盘就有了!
凭着手里的矿,再回头去找西贡的白头鹰大使,把这 “既成事实” 往桌上一摆,扶持一把,这南交趾的朝堂上,就还有他阮文禄的一把椅子。
他不得不这么拼。
他的天,已经塌了。
就在一个多月前,西贡那场政变,吴廷琰死了,他的姐夫、海军司令胡进权,也死在了乱军手里。新上台的杨文明,带着一帮将军,正忙着清算旧人,他一个胡家的小舅子,平日里靠着姐夫的名头,在海军里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姐夫没了,总统换了,他就是案板上的肉,等着人家一刀一刀地剐。
他被打发到南沙来,名为巡防,实为流放。
所以他才赌这一把。
磷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占住了矿,他才有东西去跟白头鹰谈,才能抱上那条新的大腿,才能在杨文明的清洗里,保住自己这条命,和这一身的荣华。
他本来想得很好。
开着炮,吃着火锅唱着歌,就把这礁给占了,回头西贡的公文一递,白头鹰的援助一到,他阮文禄,又是一条好汉。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路上,会冒出来这么一条小炮艇。
百来吨的东西,在浪里跟个耗子似的,跳啊,跳啊,先是打残了他的甲板,又当着他的面,把 LSSL 给敲了,把他的矿、他的梦、他的救命稻草,一脚踹了个稀烂。
阮文禄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他空着手回西贡,阿成的死、LSSL 的残,随便哪一条,都够杨文明名正言顺地,把他拉出去毙了。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把眼前这条小艇,打沉,拿着它的残骸回去交差,说自己是遭遇了敌军的伏击,英勇作战,击沉敌舰一艘。
打沉了,他才有一份 “击沉来犯敌舰” 的战功,才能把这满盘的烂账,盖住几分。
“弄沉它。”
阮文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必须打沉它!”
“给老子追上去,打沉它!”
炮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回来,带着一丝犹豫:“舰长,雾太大了,看不清……”
“我说开火!”
“轰……!”
pcE舰艏那门76炮发出一声嚎叫吼。
炮弹撕裂空气,在浓密的雾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弹道痕迹,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雾气被高速飞行的弹体撕开一条短暂的缝隙,又在炮弹飞过后迅速合拢。
几秒钟后,远处的海面上腾起一道白色水柱。
啧啧,真是偏到姥姥家去了……
老轨从机舱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还没消散的水柱,又缩回去,冲着艇桥喊:“我操!开炮了!老蔡头赶紧拉烟啊!”
蔡艇长站在艇桥里,一只手扶着被震歪的舵轮,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烟,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影。除了零星几只猴子,大部分都是那些渔船上落水的水手,正抱着木板和油桶在水里漂着。
如果现在放烟,潮安号倒是能跑,可这些人就会被丢在开阔海面上,任由pcE处置。pcE上那位阮舰长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会不会拿这些落水的人撒气,谁也说不准。
蔡艇长咬了咬牙,一把抓住舵轮:
“不行。”
“这会儿拉烟,它看不见我,追两步,一回头,又去打渔船了。”
“再勾引它一下。”
“我亲自掌舵,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老子这风骚的躲炮弹的技术。”
老轨一听,脸就垮了。
“我的大哥啊!”
“那些渔民,是对面的人啊!他们船上插的,是红旗!你管他们死活干什么?”
“呸。”
蔡艇长回头,啐了他一口。
“红旗白旗,喝的都是一江水。”
“都是同宗同胞,一个祖宗,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在这儿欺负?”
他朝机舱的方向,推了一把。
“少废话,滚下去,安抚好你的柴油机。”
“这要是掉了链子,跑不动了,老子把你绑在甲板上,给兄弟们挡炮弹。”
老轨被他骂得没了脾气,他站在舱口,低低地骂了一句 “奸你娘……”,骂完,又探出脑袋,冲蔡艇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老蔡头!”
“老子要是真被刻在碑上了,名字,要比你大两倍!”
“滚!”
老轨消失在机舱口,柴油机的轰鸣声又稳了几分。
蔡艇长双手握住舵轮,目光扫过面前那一排仪表盘,电台翻了,灯碎了,航速表指针卡在某个刻度上一动不动,罗盘的玻璃罩子上裂了一道纹,里面的指针还在晃晃悠悠地转着圈。
近失弹挨得太多了。
那些落在附近的炮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每一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都在震坏艇上的设备。先是电台,然后是航灯,接着是航速表和舵角指示器,现在连驾驶台的仪表盘都快废了。
蔡艇长扫了一眼还能用的东西:罗海图,还有挂在舱壁上的那具私人六分仪。
“还行。”他自言自语,“还剩三样,够用了。”
他把住舵轮,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雾气弥漫的海面,耳朵听着pcE下一次炮击的声音。
又是一发。
炮弹撕裂雾气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然后——轰!
水柱在潮安号左舷大约一百米处升起,海水像下雨一样泼下来,浇透了半个甲板。
“没中!”被占据了位置的原舵手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当然没中。”蔡艇长咬着牙转动舵轮,潮安号在浪涌中划出一个不大的S形,“老子亲自掌舵,还能让它打中了?”
pcE舰桥上,阮文禄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炮位方向:“怎么回事?三发都没中?”
炮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委屈:“舰长,这雾实在太大了,伸手不见五指,测距根本测不准,炮弹出去就看不见落点了,全靠蒙啊!”
水手长在旁边帮腔:“是啊舰长,这条件,能瞄个大概方向就不错了,要精确命中,实在是……”
副舰长黎春,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舰长。”
“你别忘了,这是哪儿。”
阮文禄转过头看他。
黎春指了指海图桌上摊开的那张海图:“这片海域,海底全是礁盘,水深变化极大。咱们pcE吃水比那条小炮艇深得多,一个不小心搁浅在礁盘上,损失可比他们大得多。”
他顿了顿,又往西面看了一眼。
“还有,你想过没有,LSSL 是怎么没的?”
“两百来吨的船,炮坚甲厚,被那小艇给敲了?这不是闹嘛!”
黎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黎春继续说道,“白头鹰那边一直在援助校长,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给这些小炮艇装上什么新式武器?万一那条小艇上装备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咱们追上去,搞不好要吃大亏!”
他没往下说。
可那意思,阮文禄听懂了。
阮文禄本就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他这一路追,一半是仇,一半是被架在火上,骑虎难下。
这会儿,水手长说打不中,黎春说怕搁浅、怕埋伏,他心里那股火,就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别看他现在把牙咬得咯吱响,可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万一再追下去,那条小炮艇真有什么杀手锏,回头给他来一个反杀,那他连人带船都得折在这儿。
所有的算盘都得人活着才能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减速,准备掉头……”
“舰长!”
了望兵的声音突然从传音筒冒出来,“好消息!雾散开了!那条小炮艇又出现了!在我们左舷前方!它……它还在减速!”
“哈哈哈,舰长,我估计他们的烟雾弹用光了,而且发动机也出了问题了!”
阮文禄猛地冲到舰桥窗前。
“它还敢出来?”
接着,阮文禄叹了口气:“出来也不管了!向LSSL靠拢,进行援助,再把那几个渔民捞一捞,当做俘虏后,我们返……”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雾里传来,打断了阮大舰长的话。
枪?
子弹打在pcE左舷的钢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弹跳着飞进了海里。
阮文禄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条小炮艇,正从雾缘里缓缓露出半个艇身。艇艏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正在不紧不慢地拉枪栓。
那人把弹壳退出来,又推上一发子弹,举枪,瞄准——
“砰。”
又一发,打在pcE舰桥外壁的钢板上,离阮文禄站的位置不到三米。
伤害性不大。
侮辱性极强。
伴随着一句“你过来呀!”,阮文禄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听不懂对面的水手在喊什么,但……
那条小破艇……
它他妈的在挑衅他!
他一把推开正要说话的黎春,抓起话筒吼道:
“全速!追上去!所有炮位——自由开火!给我把它打成筛子!”
“舰长!”黎春还想拦,“那片海域礁盘太多,我们的吃水……”
“闭嘴!”阮文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今天不是它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