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艇长原本把舵交给原舵手操纵,自己则去研究海图了,闻言也是满怀希望的一抬眼。
可惜,海面上黑茫茫的一片。
什么也没有。
没有船影,没有桅杆,没有灯光。只有夜色和薄雾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你狗日的是眼花了吧?”蔡艇长转头瞪着了望手,“再仔细看看!”
了望手慌忙重新举起望远镜,调了调焦距,瞪大了眼睛来回扫了好几遍。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心虚。
“咦……奇怪了……刚才明明有灯光的,星星点点的,一大片……怎么一下子就全黑了?”
他放下望远镜,抓了抓后脑勺:“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蔡艇长盯着他那张无辜的脸看了好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海图卷起来塞进海图筒里,拍了拍舵手的肩膀。
“行了,歇会吧!”
舵手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舵轮。
舵轮空转了两圈,慢慢停了下来。潮安号失去了大半动力,开始在浪涌中随波逐流,船身轻轻摇晃着,像一个走累了的人终于坐下来歇了口气。
“到极限了嘛……”蔡艇长喃喃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我们现在在哪了?”
舵手翻了个白眼:“船长,你亲自操舵的,你来问我?”
蔡艇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朝着大岛的方向跑的……
那是每一个跑路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家,永远是逃亡路上的第一个选项。
虽然他明知道现在大岛上几乎空了,主力舰队全都北上去监视对方的演习了,留下来看家的只有几条老掉牙的炮艇和一堆岸防炮兵。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跑。
可问题是,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跑了多远、偏了多少。
电子设备全损。
电台翻了,航灯碎了,航速表卡死了,舵角指示器早就没了反应。蔡艇长能依靠的只有一张海图、一具六分仪,外加偶尔透过云层看一眼星象和洋流的方向来判断自己大概在哪儿。
但这些都不是随时能看的。
pcE像条疯狗一样咬在后面,他得一边拉烟一边蛇形机动躲避炮弹,能保持一个大方向不变就已经是他蔡某人操舵技术过硬了。
至于具体的经纬度……说实话,从他第三次放烟开始,他对自己的位置就只有个大概的模糊概念了。
而现在,连那个模糊的概念也开始动摇。
蔡艇长低头看了一眼海图桌上的航迹推算。最近一次标注位置是在两个小时前,之后的航线全是凭感觉走的。他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猜测的航线,又摇了摇头,把那条线擦掉了。
“我本来是往大岛方向跑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轨解释,“但是你们也知道,被那条pcE追着,七拐八绕的,航线肯定是偏了。至于偏了多少、偏到了哪儿……”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我只能说……咱们还在海上,还没开到陆地上头去。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
舵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渔民呢?”
“应该安全了。”蔡艇长说,“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人捞上来了,正在往西南方向撤。pcE从头到尾都被咱们牵着鼻子走,根本没顾上去管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引开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就是咱们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舵手本想说这破任务是艇长自己冒头接的,本来屁事没有,现在好了,玩脱了吧!
不过想一想这事干得,好像挺让人热血澎湃的?
于是,舵手机智的没有反驳出声。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海浪拍打艇舷的声音和主机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蔡艇长忽然拍了一下舵轮,提高了声音:“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还没死呢!就算真要死,也得死得好看点!”
他转身走出艇桥,站到甲板上,看了一眼海面上的天色。
暮色正在变浓,海天交界处只剩下一线暗红色的光。海面上起了薄薄的夜雾,像一层纱一样笼罩着四周。
“最后一次勾引了。”他说,“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全用上,给那位阮舰长留个深刻的印象。”
老许从炮位上爬起来:“还有什么能用?40炮空了,20炮没弹了,中正式步枪倒还有几发……”
“那就打几发。”蔡艇长说,“烟雾弹呢?”
老轨扳着手指数:“最后两罐。”
“全扔出去。”
“全扔出去?那扔完就真没了。”
“要的就是没了。”蔡艇长咧嘴一笑,“让他以为咱们还在放烟跑路,实际上咱们已经没油了,就漂在这儿等他来。等他冲过来发现咱们是一条死鱼的时候……那表情一定很好看。”
两罐烟雾弹被抛进海里,白色的浓烟在海面上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条巨大的围巾,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老许端起中正式步枪,瞄准pcE的方向,把最后几发子弹一粒一粒地打了出去。子弹越过海面,然后被暮色吞没。
八发子弹。
全部打光。
老许放下枪,摸了摸空荡荡的弹仓,叹了口气:“八粒。一颗都没浪费。”
站在他旁边的新兵在旁边接了一句:“啧,不该打的,留下来当个光荣弹挺好……”
“呸!”老许啐了一口,“海上弄什么光荣弹,想死,我有一百种方法成全你!”
机舱口传来一阵响动,老轨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满脸油污,衣服上全是汗渍,爬到甲板上后直接躺了下来,像个咸鱼一样四肢摊开,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你小子想光荣了?去轮机舱,那里的温度足够把你做成干尸了……”
“娘的,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扛下来的!”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老许有些心疼的脱下衣服,坐在老轨身边不停的扇动衣服帮他降温。
老轨惬意的享受了一会,忽然开口:“老蔡头,说正经的……咱们要是真交代在这儿了,立碑的事,你想过没有?”
蔡艇长靠在艇桥门框上,望着远处pcE若隐若现的舰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咱们搭救那些渔民的时候,有人报过咱们的名号吗?”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
“没报过。”
“我当时忙着打信号灯,哪有空报名号?”
“我也没报,我以为艇长你报了。”
“我报个屁!我忙着操舵躲炮弹呢!”
蔡艇长一拍大腿:“干!这把亏大了!救了人连个名号都没留下,回头人家想给咱们立碑都不知道该刻什么字!”
老许挠了挠头:“那怎么办?要不……做个漂流瓶?”
“漂流瓶?”蔡艇长眼睛一亮,“哎,这主意不错!来来来,大家把名字都写上,再写份遗书,塞瓶子里扔海里。万一有人捡到了,好歹知道咱们是谁。”
他说完转身就往船长室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回头一看——几个老水手正站在原地,表情古怪地互相看着。
“走啊?愣着干嘛?”
一个姓林的老水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艇长……你是知道我的,大字不识一箩筐。名字有三个字,我只会写前两个,最后一个……还得你帮忙。”
旁边另一个姓陈的水手也跟着点头:“艇长你是知道我的,我虽然会念自己的名字,但我不会写啊。你帮我写一个呗。”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年轻点的水兵挤上来,“艇长你是知道我的,这么大了,我跟老轨一样,还没抱过媳妇呢!你帮我写一封好看点的遗书,让那些渔民多给我扎几个纸人下来——彩色的那种!我也在下面享享福,当一回地主!”
蔡艇长被他们吵得头大,一挥手:“嘿!你们他妈的!要死了都不放过我!”
骂归骂,他还是转身推开了船长室的门,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在桌子上铺开。
“一个一个来!排队!先说名字再说遗言,不许插队!”
于是,一群大老爷们呼啦啦地全钻进了那间狭小的船长室里。
十几个人挤进去,挤得门都关不严。有人趴在海图桌上,有人蹲在罗经柜旁边,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把膝盖当桌子。蔡艇长被推到最中间,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张从海图本上撕下来的纸。
一个一个来。他叹气,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想说什么。
我先!
我先!
你他妈排后面去!
你推我挤,争着抢着要先写,有人连自己想说的话都没想好就被推到桌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写我妈身体健康”,惹来一阵哄笑。
甲板上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了望位上——那个年轻的了望手,正扶着栏杆,眯着眼睛,努力地打量着四周的海面。
夜色越来越浓,海面上的薄雾像一层流动的纱,把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朦胧的剪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
咦?
这个地方……好像有点眼熟?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海平线的轮廓,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暗影,还有水流的方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眼花了眼花了。”他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海上的景色全都大差不差的,看哪儿都觉得眼熟。艇长不是说了嘛,他都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老轨从甲板上爬起来,散热散够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船长室走去。路过了望位时,看见他还杵在那儿,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你小子不去抓着艇长写遗书?”
了望手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我自己会写。”
“行吧行吧。”老轨挥了挥手,正要往船长室钻,又被了望手叫住了。
“长官……不需要再掌舵了吗?”
老轨头也不回:“还掌个屁的舵。就这么飘着吧。飘着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76炮的炮弹就落上来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掌不掌舵有什么区别?”
了望手“哦”了一声,又转头看向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真的很眼熟。
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
“长官……这里确实很眼熟啊。要不要我拿灯照一下?”
船长室里传来蔡艇长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照什么照?省点电吧!等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再开灯,好歹能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了望手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真的很眼熟啊……
他盯着那片黑暗的海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老轨说了不让开灯,可他实在忍不住——他就看一眼,就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东西,看完就关。
他咬了咬牙,伸手摸到了探照灯的开关。
“咔嗒。”
一道雪白的光束划破夜色,扫向后方的海面。
光束掠过起伏的波浪,扫过一片空旷的水面,然后——一个灰色的舰影猛地撞进光束中央。
pcE。
它就跟在后面,比想象中更近。
舰桥上的灯光全开,像一双冷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潮安号的方向。舰艏那门76炮的炮管在探照灯的光束下泛着冷光,炮口微微转动着,像是在校准最后的一击。
了望手的手抖了一下,嘴里蹦出一句:
“卧槽……这狗日的pcE还真追上来了。”
他把光束往旁边移了移,扫到了pcE侧后方的另一个身影——LSSL。
它还漂着。
甲板上的明火已经基本扑灭了,只有几缕淡淡的黑烟还在往上飘,在夜空中几乎难以察觉。船身虽然还有些歪斜,但比起之前那副火炬冲天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它正以缓慢的速度在转向,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似乎在撤离战场。
了望手盯着LSSL看了几秒,嘴里又蹦出一句:“白头鹰的东西还真是好用……不管是他们造的船,还是他们教的学生,都挺他娘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