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的战士仍在忠诚的履行自己的职责。
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光斑,语气平稳地报出一组数据:
“目标稳定,航向未变,航速未变。拦截点坐标已更新。数据链传输正常。”
领航员在旁边点了点头,在飞行日志上记了一笔。
机舱里平静如常,战士们也没说激动地跳起来大叫一声:我们完成了第一次对敌锁定!
一切都是流程的一部分。发现、跟踪、解算、下发……每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演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不需要喊叫,更不需要催促。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满舱的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平日里练了成百上千遍,链路尽头接的,是模拟器,是假的光点。可这一夜不一样,这一夜,他们亲手解出来、送出去的,是填了药的实弹,是打出去就要见血、就要把一艘船撕开的真家伙。
这是他们第一回,引导实弹。
操作手的手还算平稳,报数的声音仍然冷静,可那一双双盯着屏幕的眼睛,那一点点按在面板上、比平时更紧的指尖,都在替他们,把那点压不住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们到底还是年轻。
他们到底,在等那一团火。
……
一号艇上,发射架旁,那盏代表 “诸元装订完毕” 的灯,亮了。
最后一组数据,经数据链落进弹上系统,面板上,“允许发射” 的绿灯,紧跟着,稳稳地跳了出来。
小周低头扫了一眼,确认所有指示灯都在该亮的位置,他抬起头,对着话筒,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诸元装订完毕,可以发射!”
二号艇几乎同时,报来了同样的信号。
戴寿怀最后看了一眼战情板,上面显示目标已经进入了海溜子的绝对射程,那条 pcE,还在朝着前面的猎物,埋头猛追,浑然不觉,死神已经在它头顶,张开了翅膀。
他没有再等。
“我艇海溜子两枚,采用间隔发射方式,两弹以30秒间隔进行发射!二号舰作为备份,伺机而动!”
接着,戴寿怀把手臂猛地往下一压:
“发射!”
操作舱里,小周的手指落下,按下了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
发射架尾部爆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助推器点火!
火焰和气浪在艇艉甲板上炸开,海水被高温蒸腾成一片白色的蒸汽,瞬间吞没了发射架周围的区域。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压过海浪声和引擎声,像鲤鱼跃过龙门,蜕变后,在黑暗中发出了自己第一声稍显稚嫩的咆哮。
第一枚海溜子二号脱离发射架。
像一颗被弹出的种子,它在火光和蒸汽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助推器全力喷射,推动它以陡峭的角度爬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30秒后,第二枚海溜子二号带着全舰人的希冀,也爬升到了夜空中。
两枚导弹,一前一后,它们在爬升阶段短暂地露出了两道明亮的尾焰,像两颗流星逆着夜空上升……
然后助推器燃尽脱落,弹体转入巡航段,高度骤降,几乎贴着浪尖飞行。
掠海。
这个词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导弹要在距离海面几米的高度上保持水平飞行,浪涌的起伏、海风的变化、气流的下沉,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让导弹一头栽进海里,或者被抬升到容易被发现的高度。
但对海溜子二号来说,这已经是写入飞控芯片的标准程序。
它的高度保持在浪尖以上大约三米。
在这个高度上,海面的雷达杂波和地球曲率共同构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舰载雷达很难在远距离上发现它,即使发现了,留给目标的时间也只剩下几十秒。
嗯,不过,以现在南交趾猴子设备,就算不保持这种高度,想要发现它们,也是难如登天。
杀鸡用牛刀?
可你要清楚,海溜子二号的出现,主要的对手并不是这个半路遇上的家伙。
两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
而在它们的前方,pcE-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阮文禄和他的兵,所有的眼睛,所有的炮口,都盯着前面那条漂着的小炮艇。76 炮朝前,40 炮朝前,20 炮朝前,他们的整个世界,都在前方,那里有他们追了许久的仇人,有他们司令的脸面。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没有一个人,低头看浪。
在他们的认知里,海战,是炮对炮,是舰对舰,是看得见的钢铁,和听得见的轰鸣。
他们接受过的所有训练,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战斗,他认知范围内的所有海战……
都是炮战!
发现目标,瞄准,开火,命中或者不命中。
最多加上鱼雷。
他们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有了一种东西,不需要看见你,也不需要你看见它,它只在你无法发现的地方,找到你,瞄准你,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咬断你的喉咙!
导弹?
这个词,阮文禄其实接触过。
那是阮文禄在简报会上听说过的东西。白头鹰有过一些试验型号联盟的人也搞出了一些东西,但那些都是大国手里的高级玩具,离他太远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种东西的目标。
他也不知道,死神已经从天上睁开了眼睛。
……
第一发导弹命中了pcE的舰艏。
它几乎是贴着浪尖钻进来的。红外引导头在最后几秒钟里锁定了舰艏区域的最高热源——76炮炮位下方的甲板。
那里紧邻着锅炉舱的前壁,温度比周围高出许多。弹头钻进舰艏左舷的外板,在穿过第一层钢板后延迟引爆。
爆炸发生在舰艏内部。
火球从破口处喷涌而出,橘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钢板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76炮的炮位被火海瞬间吞没……
接着,76炮炮口闪过一点火光,“砰……”一枚装载好了的炮弹竟然发射了出去。
这也是它最后一声叹息了,一秒后,76炮的炮手、炮弹、炮座,连同那一整片甲板,全部消失在一片炽热的白光中。
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
那是堆积在炮位旁边的待发弹药。
几发76炮的整装弹被高温引爆。
第二次爆炸的威力比第一次更大,火球从舰艏的破口中再次喷出,高度超过了舰桥。碎片和冲击波沿着舰体向后扩散,把舰桥正面的窗户全部震碎。
阮文禄在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上海图桌的桌腿,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同时,他的耳朵旁边好像开了一个乐器铺,钵儿啊、锣啊,鼓啊,全都响在耳边,叮叮咣咣地搅成一团,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刚撑住甲板,第二次爆炸就到了。
这一次,舰桥的灯光全部熄灭。
黑暗和烟雾一起涌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满地打滚。
阮文禄闻到了焦糊味,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火药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发导弹在二十五秒后命中。
它咬住了舰体中部的热信号。
烟囱根部,紧邻主机舱和锅炉舱的区域。这里是整艘船温度最高的地方,也是最致命的地方。弹头穿过烟囱外侧的薄钢板,在主甲板与主机舱之间的夹层中爆炸。
火球从烟囱根部向两侧扩散,把舰桥后方的甲板全部点燃。烟囱被炸断了一半,倾斜着倒在舰桥右侧,滚烫的金属砸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主机舱的通风管道被炸毁,浓烟倒灌进机舱内部,轮机兵们呛得睁不开眼睛,有人开始往上层甲板爬。
pcE,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一艘完整的战舰,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
舰艏在烧。
舰桥在烧。
烟囱在烧。
甲板在烧。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嚣张地追逐潮安号的南交趾水兵,此刻正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
有人直接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有人抱着救生圈往船艉跑,有人跪在甲板上发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水手长试图组织人手救火,但消防管被炸断了,水泵停了电,水龙带里流不出水来……
他站在一片火光中,手里攥着一根软塌塌的管子,茫然地看着四周。
阮文禄被人从舰桥里拖了出来。他的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左臂垂在身侧,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他被拖到舰桥外的平台上,靠着栏杆坐下,眼前是一片火海。
他的pcE。
他的船。
没了。
水翼艇一号的艇桥里,操作舱的报告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命中。目标失能。”
戴寿怀站在艇桥窗看见远处那两团火球腾起的时候,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水翼艇舰桥上也马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
“打得漂亮!”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但又赶紧收了回去:“别吵别吵,还没完呢。”
然后是有人拍了一下巴掌,又赶紧停止的声音。
戴寿怀很满意现在自己战士们的心态,就是要这样不骄不躁才行!这也是他训练同志们一直贯彻的一个理念。
战斗还没结束,还不到开心庆祝的时候!
马失前蹄什么的,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这艘目前华国最先进的水翼艇上!
不过,刚才的火球是真美啊,再看一万遍都不够!
看着舰长脸上藏不住的笑容,水翼艇上战士们那股高兴劲儿,像汽水瓶里的气泡一样,从各个角落的缝隙里悄悄地冒了出来。
同志们压低了声音的“漂亮”,一个个没忍住的笑,一个个互相交换的眼神,全都带着一股子“第一次”特有的新鲜和激动。
毕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实弹中按下那个按钮,第一次看见自己引导的导弹飞向真实的敌舰,第一次亲眼确认……训练场上练了千百遍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有用的。
夜海上,那两团火光,还在烧,把一大片海面映得发红。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条烧得焦黑的 LSSL,正悄悄地,把船头,从战场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开。
LSSL 的舰桥上,副舰长黎春,已经带着自己这一派系的几个军官和水兵,登上了这条船。
早在阮文禄红着眼睛下令继续追击那条小炮艇的时候,黎春就看出来,这个长官已经疯了。
黎春在当时动荡的南交趾里,见过了太多疯狂的人,他们最终的下场全都凄惨得不忍直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跟这个人待在同一条船上了。
他主动请缨,说要带几个人过去帮LSSL救火、协调封堵漏洞。阮文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就让他去了。在阮文禄眼里,黎春不过是个总爱唱反调的副手,走了反倒清静。
于是黎春带着自己的人,乘着小艇登上了LSSL。他上去之后确实指挥着封堵了几个破洞,也帮着把一堆易燃物扔进了海里——但他没有回去。
他找了个理由留了下来。“pcE那边有艇长坐镇就够了,这边需要有人统一指挥。”他对LSSL上的大副这么说,对方巴不得有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二话不说就把指挥权交了出去。
所以当导弹命中pcE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黎春站在LSSL的船舷边,望着远处那两团还在燃烧的火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水兵的领口,把那人拽到自己面前:
“你们看见了没有?!”
“你们看见那条船是怎么爆的了吗?!”
那个水兵被他揪得踉跄了一步,吓得连连摇头:“没……没看见……副艇长,我真的没看见……就听见一声响,然后它就炸了……”
黎春松开他,又转向另一个人:“你呢?!你看见了吗?!”
那人也拼命摇头:“没有!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爆炸声!”
黎春一连问了四五个人,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
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没有人看见炮弹从哪里来,没有人听见炮声,没有人看到任何飞行物的轨迹。只是一声巨响,然后pcE就炸了。
黎春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最后一个被他揪住的水兵,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样?!”
他冲着那群缩着脖子的水兵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歇斯底里,“我说他们有秘密武器吧?!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们听过吗?!你们他妈的听过吗?!”
没有人敢接话。
黎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又踹了一脚舱壁,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跟他一起逃过来水兵的胳膊,把那人拽到面前,指着远处的火光吼道:
“要不是老子!要不是老子喊你们跑!你们现在就跟那条船一起烧成灰了!老子救了你们的小命!你们知不知道?!”
那个水兵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春没再理他,他猛地转过身,瞪着 LSSL 原来的大副。
这家伙正站在舵轮旁边,张着嘴,傻傻地望着远处的火海。
黎春几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大副的脑袋上,声音陡然提了起来:“你还在傻看什么?!”
大副被他打得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副艇长……我们……”
“我们个屁!”
黎春指着海面,声音又拔高了,“赶紧加足马力!快!赶紧逃!给老子逃跑!你还想等他们也给我们来一次神秘攻击吗!”
大副打了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扑向舵轮,同时朝机舱口吼道:“全速!全速!所有动力全开!”
LSSL的主机发出一阵吃力的轰鸣,船身微微震颤起来,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开始缓缓加速。
“快。”
“再快一点!这是逃命啊!你们严肃点!!!”
……
与此同时,高空中。
“小型目标参数测算完毕,射击诸元数据下发!”
呵,想和导弹赛跑嘛?
那你们真该跑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