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SL掉头南逃的时候,八千米高空,空警二号,已经把它的方位,重新算了出来。
那艘烧得焦黑的船,在多普勒雷达的屏幕上,是一个正缓缓转向的光斑,它的航向、航速,连同它逃走的方向,被一组组解算出来,通过数据链,一路下发,落进了还没有发射的水翼艇二号的发射系统里。
二号艇上,发射架旁,那盏代表诸元装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操作手盯着面板,手指已经按在了发射按钮上,只等最后一道命令。
打了pcE,再打LSSL,这是再顺手不过的事。
空警二号的数据链终端上,LSSL的热信号正在缓缓移动……航向一百八十,航速不足八节,正在远离战区。
操作舱里,有人轻声报了一句:“目标正在脱离。”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跑?
跑得掉嘛?
你把白头鹰现有的战舰搬来都不够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光斑上,然后又移向旁边的另一组数据。
水翼艇二号,导弹状态:就绪。
诸元:已装订。
引导头:已制冷。
只要一声令下,第二波打击就会启动。
戴寿怀站在水翼艇一号的艇桥里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的海面上,那里LSSL的轮廓已经变得很小,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正在慢慢融入夜色。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两枚海溜子二号拖着尾焰升空,掠过海面,然后在几秒钟之内,把那艘破登陆艇变成第三团火球。
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就在这时,保密电台响了。
“水翼艇一号,水翼艇二号,前指呼叫。”
戴寿怀拿起通话器:“收到。”
那个空荡的声音再次出现:“请评估:剩余敌舰是否仍对我方执行任务,即已营救同志的安全构成实质性威胁?”
戴寿怀愣了一下。
嗨,奇了怪了,电台对面的应该不是瑞林同志吧,那个老同志只会说开火或者盯着敌人的炮火继续开火!
这是要放过对方的节奏吗?
戴寿怀的拇指在通话器的握柄上刮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诚实,诚实得连他自己都有点遗憾:
“报告前指,目标正在高速脱离战区,航向远离我营救编队航线,未发现转向或减速迹象。根据现有态势判断……该目标不具备对我方后续行动构成实质性威胁的能力。”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戴寿怀听出了一丝变化。
虽然语调还是平的,但节奏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听完好消息后,忍不住在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哦?看来你们一艘小艇,就把对方九百吨的大舰给解决了?”
戴寿怀的喉咙动了一下:“是的,领导。”
“好好好。”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每个字之间都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有滋味的东西。然后那个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既然如此,就不要再生事端了。先把我们的同志安全营救回来,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
“都听明白了?”
“明白。”
通话结束。
不,还没结束,戴寿怀还听见对面那人嘀咕了一句:“哪哪都好,就是太贵了点……”
(⊙﹏⊙)……
确实贵。
空警二号里面的全套设备加上这个新造出来的水翼艇再加上海溜子二号导弹的价格,戴寿怀觉得就算把东海的鱼全捞了,好像都要差上那么一截。
不过戴寿怀决定先不去考虑这些,能把这些高价值的设备发挥出最大的功效才是他们应该想的。
他现在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可惜。也许两者都有。
“保持警戒,注意周边海空情况。没有新的指令之前,继续执行既定任务!”
艇桥里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不打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通话的内容,也都听懂了那三个“好好好”背后的意思。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就够了。
要知道,这次出海的主要任务还是营救自己的同志。任务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眼看着就要成了,这个时候,再为了一艘逃跑的猴子船,把前面的事搅黄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片海域,名义上仍然是校长控制的势力范围。pcE爆炸的火光那么大,不可能不被发现。
校长这个人,别的事可以含糊,唯独自己的安全,是半点都不肯马虎的,他手底下的黑狗子,有一大半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的家门口。
这一炸,他的反应,绝不会慢。
说不定,这个时候,奉命过来查看的飞机,已经在机场的跑道上,滑起来了。在人家的家门口,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还有,别忘了正在进化成太平洋警察的白头鹰。
现在的南海,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的暗流却早已汹涌。
白头鹰在交趾的军事存在正在急剧膨胀。
年初的Apbac战役,南交趾军队在白头鹰顾问的指挥下被打得丢盔弃甲;杨文明政权摇摇欲坠,阮庆正在酝酿政变。
华盛顿对西贡的控制力正在下降,但绝不会容忍南海出现新的变数。
海溜子二号出现在南海战场上,这个消息如果传到白头鹰耳朵里,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会怎么猜测?
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交趾战争全面升级的前夜,让白头鹰过早注意到这种新型武器的存在,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是的,为了一艘逃跑的猴子空船,把自己的家底多亮一次,不值当。
……
与此同时,长洲岛军校旧址的政治处办公室。
江夏晃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听着电台里的动静听得津津有味。一旁的大黄二代被拆开了盖板,一台钻石牌风扇正对着它的内部猛吹。
这一夜,空警二号在天上,把目标看得清清楚楚,可它机舱里那台单板机,到底是个小了一号的脑子,它能算雷达的跟踪、目标的航向航速,却扛不住海溜子二号那一整套射击诸元。
导弹的弹道、拦截点、红外头的捕获窗口、海风、海流、目标的机动,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运算量大得很,单板机算到一半,就要跟不上。
这部分重活,是落到江夏肩上的。
天上的雷达数据,先经数据链送下来,进他这台大黄二代,由它一口气,把那组最费脑子的诸元算出来,再传回空警二号,由空警二号,把最终的解,下发给艇上的导弹发射系统。
嗯,其实这是大老王看到的场景。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相应的数据,不止大黄二代在算,江夏虚拟空间里搭建的那台大黄也没闲着。
1+1+江夏自己的脑子,在一起,才完成了这次发射的幕后工作。
大量的运算都快把这小子的脑浆子煮熟了,幸好听着小炮艇的事迹,才让他打起了精神,熬过那段最痛苦的时间。
歇了好一会的江夏侧过头,朝旁边的大老王,凑了过去,脸上是压不住的好奇:
“哎,大老王。”
“对面……还有这样英勇的人嘛?”
大老王正在给他泡方便面,闻言,把撕调料包的爪子送到嘴巴里嘬了嘬才开口:“其实吧……对面的人里头,有能耐的不少。”
江夏挑了挑眉:“哦?讲讲!”
“你看啊,”大老王掰着手指头,“抗战的时候,对面也出了不少人。远征军、驻印军、飞虎队的地勤、滇缅公路上的运输队……
好些活儿,是他们干的。
你不能因为现在跟他们不对付,就把人家当年打鬼子的事儿也给抹了。那不是咱的路数。”
“比如说……”
江夏听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是。”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
他不再纠结这个,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捅了捅大老王的胳膊,理直气壮:
“别想了,快把东西端上来!”
“还没泡好!”
大老王看着刚刚灌进去热水的面缸面露难色。
于是开始掏兜。
“先吃这个吧!”大老王摸了摸身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打开一看,是一包花生米。
油光光的,还带着点椒盐的香气。
“哪儿来的?”江夏眼睛一亮。
“下午跟叶小三逛茶楼的时候顺手包的。”大老王把纸包递过去,“就剩这些了。”
江夏也没嫌弃,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然后又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水。
把茶水含在嘴里,江夏眯着眼,慢慢地咽下去,末了还咂了咂嘴。那副架势,活像个偷喝了大人酒的小孩,明明嘴里是茶水的味道,却硬要摆出一副品陈年老酒的陶醉表情。
“香得很!”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在评价蔡艇长的举动,还是那一小包花生米真就是什么山珍海味。
“哎,我说……刚才你猜测领导不继续打下去,说的那几个理由,我觉得都不对。”
“啊?那你说,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当然是……心疼小钱钱啦。”
“LSSL就是个王八壳子。白头鹰大甩卖的时候论斤卖的那种破烂货。那一整条船,再加上上面那些猴子,加一块儿,恐怕都没有咱们一枚海溜子二号值钱。”
大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实话实说嘛。”江夏又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用金子去打瓦罐,傻子才干的事。”
大老王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手里的烟卷抖掉。江夏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在狭小的政治处办公室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跟两个偷了糖的孩子似的。
笑声正欢,大老王忽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笑容猛地一收,眉头拧了起来:“哎呦喂。”
江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搞得一愣:“怎么了?”
“我刚才想到一个事儿……”大老王搓了搓下巴,压低了声音,“你说,咱们这海溜子二号,这么金贵的东西……咱们就这么把它用出来了,还打掉了,是不是……不大好啊?”
江夏一听,乐了:“有什么不好的?武器造出来不就是用的嘛。战士们有先进的装备使唤,打起仗来不受欺负,那才是最好的。要不然我天天这么累,熬得两眼乌青,图什么?图奖章吗?”
大老王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但脸上那股子忧虑劲儿还没散去。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保密电台开关拨了一下。
咔哒一声,电台进入了待机状态,指示灯暗了下去。
“你忘了?”
“北交趾那边,这些年,一直在管我们,要资源,要装备。万一……他们看上了这玩意,你说,我们,是给,还是不给?”
“不,不是万一,那是一定以及肯定的!”
大老王这么信誓旦旦,不是没有理由的。
今年的冬天,北交趾的抗白头鹰战争正处在最艰难的阶段。白头鹰的直升机和顾问团已经大规模进入南交趾,特种战争的绞索越收越紧。
而北边,莫斯科和四九城都在向河内提供援助。莫斯科给的是米格机和萨姆导弹,四九城给的是大米、枪支、弹药和工程兵部队。
援助的规模有多大?
大到连广州军区仓库里的储备粮都被调走了大半,大到连西南边境上的运输卡车都印着“华援越物资”的字样。
大到……
运过去的军火,折成钱,是三亿多,光是各种枪支,就有二十七万支,火炮、电台、弹药、布匹、粮食,更是数不清。
那个年代,运出去的东西,有不少是自家厂子刚研制出来、自家的兵还没来得及换的新家伙,就先装上了车、送上了船。
大到……
如果北交趾真的开口要海溜子二号的技术,上面那些胸怀天下的老同志们,会不会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
做出这样决定,可不是什么远交近攻,而是老大人们心里,那点东西。
他们信的是,天下的受苦人,是一家,红旗,是要插遍全球的,至于红旗底下,站着的人,是什么颜色的皮肤,说的是哪一国的话,他们不大计较。
为了心里那个,再没有压迫、再没有战乱的世界,自家吃点苦,省一口,把最好的东西送出去,在他们看来,值。
只要是反对帝国主义的战友,就是兄弟。为了那个崇高的目标,别说几枚导弹了,就算是把整套生产线搬过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江夏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脑袋有点大。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是老大人们操心的事情,我一个搞技术的,管那么远干嘛?”
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有家长的感觉真好。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这些小矮子,只管埋头干活就行了。啃老嘛,我啃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大老王被他这副无赖相逗得哭笑不得:“你小子……偷懒偷的你这么理直气壮的,也是少见……”
“不过,啃老族是啥?”
江夏嘿嘿一笑,没有再接话。等大老王老了,他自然会领会到这个词汇的精髓所在。
可江夏心里头,到底还是盘算着大老王刚刚提点的那点东西。
大势不可逆转!
历史的大轴胯子可不是他一个小蝴蝶能改变的。
他不可能跑到那些老大人面前去说“对面都是一群白眼猴子,不值得深交”……
先不说这话对不对,就算是对的,也不是他该说的话。
那些老大人有老大人的考量,国际战略、革命大局、世界格局……这些东西他一个搞技术的,掺和不了。
但既然东西大概率是留不住的,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心里冒出一个有点促狭、又有点兴奋的念头 :这可不就是,老大人们负责挖坑,他这个呆毛崽,负责填么?
这么一想,怎么突然有点小兴奋呐?
那么……先从谁开始呢?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毛熊?家大业大,技术储备深厚,要是能从他们那儿抠点东西回来……
不过毛熊向来精得很,想占他们的便宜可不容易。
白头鹰?
好东西倒是多,可眼下这局面,连正常的外交关系都没有,想从他们那儿薅羊毛,难度太大了。不过,板蓝根冲剂出口这个事,倒是开了个好头,能不能深化一下呐?
想来想去,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头绪。
这时,呆毛崽又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开始发胀。
这两天,他这脑子就没停过,又是导弹,又是诸元,又是这天下的账,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这脑袋,真要炸开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
还是来听故事吧。
嗯,这小子把前线战报说成听故事,也是脑回路清奇了。
不过也没错,历史很多都变成了故事。你看,你们不就是知道了对面有个英勇的蔡艇长了嘛。
顺带一说,前面那个故事,有一半是真实的。
现在你们去海南某个少数民族的村子,还真能看到一个碑。
再顺带一说,那上面有我二太爷的名字。
所以,你们说我水文,其实我只是想把我二太爷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一下而已……
纪念一下前不久某个大岛光复纪念日。
……
江夏伸手把大老王关上的电台打开,电台一通,里面先是一阵嘈杂,紧接着,高喊着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糟啦!炮弹打到岛上去了!岛上还有我们的人呐!”
江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